第一股热流压进胸腹,大古的左肩便往下一沉。
伤处跟着抽痛。他没有睁眼,右手背贴回膝上,让偏开的身体一点点坐正。
红色魂环仍笼在身外。
那股力量远比先前的黑环沉重,接入一段,后面还有一段。大古循着自己的魂力往下引,原先刚刚稳住的呼吸又乱了,胸口起伏,汗从鬓边滑到下颌。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尖鸣。
闭着的眼前,金白巨翼再次扑开,利爪朝他迎面抓来。他的肩背骤然绷紧,几乎又要像交手时那样抬臂。
掌心的疼将他拉住了。
手还在膝旁,身体仍坐着。那头金鹏已经倒下,自己如今接住的,是它留下的力量。
他将抬到一半的肩放回原处。
额前泛起一线熟悉的清凉,杂乱的鸣声稍稍退远,胸腹间的热压却没有随之消散。大古抓住这一点能分清内外的余地,重新接上被惊乱的那段魂力。
当年吸收万年魂环时,他也曾这样坐过。
如今,自己的身体已经长成,魂力也真正练到了九十级。那些在静室里接过的晨间、疲倦后主动停下的时辰,都留在了此刻能由他支撑的身体里。
大古没有急着将涌来的力量一口吞尽。
他记得自己方才怎样在出光后坐倒,也记得此刻左腕还绑着净布。能接住的余量,与心里急着想要的结果,总得分清。
热流顶到胸口时,他将那口短促的气慢慢吐尽,肩背不再随着耳边的鸣声一同抬起。等下一次力量涌来,自己原先稳住的地方还在。
一段接稳,再续下一段。
石地上的影子渐渐拉长。
月关在侧后看着他的呼吸,直到那阵最急的起伏缓下来,才往旁边挪开半步,背靠岩石坐下。
鬼魅从外侧回来,目光先落在大古左腕的布上。
血没有再往外浸。
“这边我看着。”
月关点头,取水喝了两口,随即又将视线转回那一圈红光。
他们也需要恢复。两人轮换着在近处坐下,却始终有人看着来路和岩脊,没有将守护变成整夜站着不喘息。
入夜后,风里的凉意更深。
大古听不清他们何时换过位置。体内有时像被撑开,有时又在某一处骤然滞住。他将气息压缓,等那股冲力过去,再沿自己还能承受的地方续接。
后来,连那些反复闪过的翼影也渐渐淡了。
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天边已经透出灰白。
胸腹间最后一段灼热缓缓落定,大古仍闭着眼,循着新的路径走完了一周。
这一次,没有再被顶回来。
他睁开眼,晨光正落在面前的碎石上。
月关已经站起,鬼魅停在岩折旁,两人都没有先催他开口。
大古低头,抬起还带着布条的左手。红紫相间的光沿身体浮起,旧日八枚魂环依次展开。
黄、黄、紫、紫、黑、黑、黑、黑。
随后,一圈红光从脚下升起。
它越过旧环,稳稳停在最外侧。
大古望着那枚真正随自己心意浮起的魂环,喉间忽然发紧。
昨日的红光还悬在一具魂兽尸身上。如今,它已经沿着他的身体,接进了迪迦武魂之中。
九枚。
月关的目光从红环移到他脸上,终于笑了。
“这回,齐了。”
月关朝身后的岩台望了一眼。昨日他与鬼魅落在那里时,只能将剩下的力量压进融合技,眼前这人若迟了一点,三个人便都要重新面对挣脱的巨鸟。
如今那枚红环真正升起来,他紧了一夜的肩也终于松开。
大古想答一句,先笑了出来。
“齐了。”
鬼魅看着那枚红环,道:“九环以后,与你昨日又不同了。可受过伤的那只手,先别急着拿去试。”
大古缓缓握了握左手,掌心果然仍有刺痛。他收回武魂,试着站起,久坐的腿一阵发麻,只得撑住身旁平石,等脚下重新有了实感。
胸腹里能接起的力量比昨日更深,肩头却还疼着。
他没有把这两件事混成一件。
月关等他站稳,才走近一步。
“想好叫什么了?”
大古怔了一瞬,明白他问的是封号。
从前还没有第九环时,他没有先替自己起名。如今真正走到这一步,最先涌上来的,却是想回去给人看一眼。
给父母,也给天斗那位还在做自己事情的人。
“还没想定。”他答,“先把真正得到的带回去。”
月关没有替他取。
“那便回去再想。”
大古从指环取出自己的水壶,小口喝过,将壶盖拧好,收入指环。抬眼时,鬼魅已走向昨日金鹏倒下的地方。
残翼落在碎石间,胸前受击的地方已经没有了羽光。
月关过去,拨开一段压住下侧的断羽。两人沿着残躯仔细看过,一处金色的亮意终于从灰暗里露出来。
大古没有立刻伸手。
那块骨被取出时,仍带着淡淡的光。月关将它清理出来,沿形貌与魂力流向看了一遍,才转向大古。
“右腿骨。”
大古望着它。
十万年魂环之外的那份收获,如今也真正落在了眼前。他已有的头骨与左腿骨,都不占这一处。
可昨日这场猎杀,出手的从来不止自己。
“两位长老也出了力。这块骨……”
“给你。”鬼魅道。
大古抬起眼。
鬼魅看了看背后被击开的厚岩。
“那一束若接不上,我与他都得先退。你接住了。”
月关将骨托在手里,没有因同伴答过便略去自己的话。
“我也同意。这趟原本就是来替你取第九环,能用在你身上的,便留在你身上。”
他将骨递近,却没有让大古立刻坐回地上。
“先收好。回去的经过照实写,谁做了哪一段,都不许省。至于融合,等你把今日这身力气缓过来。”
大古双手接住,伤掌贴到骨边时,动作放得很轻。
“我会写清。”
“也别只写我们。”月关道,“你左手上的伤怎么来的,最后那一束又是谁放的,都写进去。”
大古看了一眼自己托着魂骨的手。
“不会漏。”
他取出一方干净布,将骨仔细包稳,收入自己的指环。那一点金光从手里隐去以后,他仍低头看了看指环。
这趟出城时,身上只有八枚魂环。
如今,第九枚已经归身,还有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右腿魂骨,等着他恢复以后融合。
大古向两人认真行了一礼。
回前山时,他们沿着已经认过的缓坡走。
鬼魅先看路,月关留在大古侧后。遇到昨日落石压住的地方,大古便停一停,从旁边绕过,没有为证明自己已是九环,硬把尚疼的肩膀再压一次。
许正安在营地听见脚步,立刻迎了出来。
他先看三个人都回来了,随后才望向大古左腕。
“取到了?”
大古点头,停在营地外侧的空地,将武魂附起。
九枚魂环再次浮出,最后那圈红色,将许正安后半句话压在了嘴边。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
“先坐。吃的还留着。”
大古收回武魂,跟他走进营处。
原先留好的水确实还在。许正安添过一次,又守着两处石折等到天亮。他不知道山里怎样打过,只在三人真正回来后,才听月关将已经取环的结果讲明。
热过的干粮端到面前,大古接过,慢慢吃完。
那天他睡得很沉。
醒来时,左腕已经重新洗过、换了布,肩头的灼痛也在歇过以后缓下一些。月关看过伤处,没有许他当天再试新魂技。
他们决定在前山再住两夜。
第二日傍晚,大古吃过饭、调息毕,试着走过营外那段普通山路。腿脚已经不再发沉,他才同许正安核次晨出去的路。
许正安把原先摊在石上的图递了过来,仍是来时带的那张。大古接过,看着被他改宽的窄处,忽然觉得出发时问过的每一段路,都有了回去时要真正踩过的去处。
水、干粮、身边同行的人,都还在。
这枚红环也终于能被他带出山去。
“照来时那条。”许正安指着图上的岔口,“这里我带过去。”
“好。”
大古将图交还,取出小册。
新的一页,他先写下九环真正落定的日子,再写两位长老怎样将那段机会留给自己。最后一行,才记右腿骨已经收好,尚未融合。
写完,他把笔停在页边,看了那一行许久。
随后合上小册,收回指环。
明早,他就带着这第九枚魂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