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翼稍稍收拢,露出弯钩般的喙。
月关看着它额上分开的三簇金羽,终于将昨日那个“像”字去掉。
“曜光金鹏。”
话音很低,断岭上的头颅却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越过岩隙,停在三人藏身的地方。大古胸前骤然一紧,仿佛迎面压来一片炽亮的山壁。
鬼魅先离开岩折,黑影沿侧面掠出。月关掌中浮起一朵金色奇茸通天菊,九枚魂环次第展开,原先朝大古压来的气息顿时被截去一段。
“年限恐怕比原先估的更高。”月关道,“别独自追。”
大古应声,红紫相间的迪迦武魂附上身体,黄黄紫紫黑黑黑黑八枚魂环在身周浮起。他双手举至额前。
紫色从红紫相间的身体上舒展开来。他换成空中型,跃出遮蔽,向低处宽地斜掠而去。
断岭上的金鹏振翼,金白的光沿羽缘劈下。
岩折被切出一道长痕,石屑从大古身后迸起。他没有回身硬接,压低身形,掠过下一道石脊。第三魂环亮起,一束蓝白的兰帕尔特光弹向上击出。
金鹏将左翼一收,光弹擦着外羽掠过,击碎了它原先立足的石角。
它已经离开断岭。
巨翼扇动,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转得极快,利爪直取大古背后。大古往旁侧急折,仍被扑下的风压推低了一截,左脚几乎擦过石面。
上方忽然卷开一片金色花瓣。
月关已经跃至侧脊,飞旋的花瓣封住金鹏继续上升的那段空处。它猛然横翼,羽光与金色碎影接连相撞,尖锐的摩擦声响彻山间。
鬼魅从另一侧逼近,黑影切向翼根。
金鹏没有往两人中间钻。它收翼俯冲,选择下面尚未合拢的空隙,随即又将头转向大古。
最弱的一处,仍在低处。
大古落脚,向前连跨两步,双手重新抬到额前。
红紫归回。
脚下已经是昨日看过的宽石地,背后厚岩尚在,右侧缓坡上没有人横穿。第七枚黑环亮起时,他将双足分开,沉下重心。
光中的身体陡然拔高。
金鹏扑来的爪锋原本指向一个人,此刻撞上的,却是迎面抬起的巨大前臂。
大古向后滑了一步,碎石在足底挤裂。
爪尖刮过银色臂甲,一阵锐痛从左腕传来。他左手托住对方翼下,右臂向外推,终于没有让那副钩爪落到胸前。
巨翼拍在肩侧,震得他半边身体发沉。
他仍站住了。
从前那头八环巨熊,他需要先等贺峦退出正面。今日挡在这头巨鸟面前的,已经是他自己。
金鹏骤然松爪,借反震抬起身子,张口喷出一道金白的光。
大古来不及在近处重新聚出光盾,侧身让开胸口,肩头却被擦中,炽痛沿上臂烧下去。他松开托翼的手,往预先留出的空处移步。
那道光擦过他,轰入身后的厚岩。
大片碎石坠下。
金鹏趁他避让,向右掠去,利爪贴着地面,想从腿旁越过。
大古没有把身体转向右侧缓坡。
他后足踏稳,前膝压低,伸出左臂迎住横来的翼骨。巨大的手掌被锋利羽缘割开,五指仍向内合拢,扣住了刚刚撞入掌中的那一段。
一声尖鸣刺得他额角发紧。
金鹏抬起另一侧翅膀,羽光同时亮起,大古看见它要将整个身体带转,便顺着那股扭力向左送出。
鸟躯重重撞上低处石脊。
石脊崩断一角,它也立刻挣脱,带血的长羽从大古指间滑出。巨大的手掌空了,他没有再伸手追抓,先将往前倾的肩背收回。
月关的花瓣从上侧落下。
刚被撞开的翼根接连受击,金鹏抬起半边身子,向高处扑腾,又被鬼魅从侧后逼回。它的爪尖深深钉入石地,挣开身边的黑影,几道羽光射向右侧。
两名长老各自避过,落在缓坡外侧的岩台。
“别让它借你起飞!”月关喝道。
那头巨鸟已经不肯再将胸前留给他。它偏着伤翼贴地挪动,始终让较完整的另一翼挡在身前,爪下的碎石被推成一圈。
大古向左,它也向左。
脚下能够转身的地方正在被挤小。再退一步,他就要踩上刚刚崩落的石堆。他收住脚,右拳击向鸟喙旁,逼它抬头,自己才从翼尖将要扫来的地方移开。
拳面擦过硬喙,震得指节生疼。金鹏却也被逼得仰起颈子,原先朝着右坡的身体转了回来。
大古看见金鹏的目光落向自己的手臂,立即收肘。
利爪在空处一抓,没能攀上巨人的肩。它随即转首,喙尖啄向大古腕侧的伤处,逼得他再次退开。
大古双臂发麻,胸腹里的魂力仍在向真身流去。
这样纠缠下去,自己先会撑不住。
他看过右侧岩台。月关与鬼魅已经靠近,金银两色的光正从两人身上升起。大古没等他们开口,便将后足挪进石地较平的那一段。
金鹏后方,是相对的厚岩。
“我这里能接!”
鬼魅的声音随即压过振翼声。
“现在!”
金银光环合拢。
正要腾起的巨翼骤然停在半空,已经亮起的羽光也被拘在原处。金鹏的头颅正朝着大古,颈侧绷出细密的金纹,光环跟着一阵急颤。
大古两只手终于都空了。
他没有先踏进那片受控的地方,也没有再去抓羽翼。双臂前举、交叠、分开,胸腹间的力量沿肩臂涌起,银白的光一点点汇聚。
一滴血从指端落下。
肩侧的疼痛催着他把手放低。他将腰背压稳,仍让双臂留在该在的位置。
金银光环又震了一下。
两名长老的身影已经隐没在那片光里,没有谁再分出手,替他打下一块松动的石头。
这短短一段,全得由他接上。
金鹏颈侧的光纹越来越密,残翼撑得金银光晕不断颤动。大古看得见它还在挣,也看得见自己右边那条退路已经空出来。
他稳住最后一段聚起的光,没有把手臂移向右侧。
“快!”鬼魅喝道。
大古架定双臂。
哉佩利敖光线从臂间轰出,正中巨鸟胸前。
金白的羽光先亮得刺眼,随即从受创的翼根旁裂开。金鹏颈侧绷紧的光纹随之崩散,银白光束穿过被撕开的防护,将它整个压向后方。
大古没有偏转手臂。
光束只沿那条已经认准的直线推进,越过巨鸟,撞进无人站立的厚岩。岩面炸开,金银的限制也在这一刻散去。
鸟躯落地,残破的翅膀拖过石面,再没能抬起来。
大古收住光。
耳边还在轰鸣。他看着那副庞大的躯体,等最后一点挣动真正停下,才缓缓垂下双手,结束第七魂技。
视野降落,双膝一软。
他撑着地坐下,胸口起伏了好几回,才喘进一口完整的气。
月关在岩台边显出身形,脚下晃了一下,扶住旁侧岩石。鬼魅落在稍后,先望向高处,又走近那具不再动弹的鸟躯。
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一道红光从尸身上浮了起来。
大古抬头,掌心压在地上,许久没有移开。
红色。
那枚魂环缓缓升起,将碎石与断羽映成了暗红。先前尚须估量的年限,到此终于有了不容错认的回答。
十万年。
月关看了一眼魂环,又转向坐在地上的大古。
“最后这一击,是你的。”
大古笑了一下,笑意牵动肩头,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仍望着那一圈红光。
从六岁那间觉醒屋,到今日赤砾岭的碎石地,自己终于亲手打到了这里。
“先稳住呼吸。”月关道,“取下来,还要你自己受得住。”
鬼魅已转向来路。
“我守外侧。”
许正安仍在前山。这里的动静不会小,他们没有在战后立即分人离开,将正在调息的大古单独留在山谷。
大古退到不受落石冲击的平地,按住腕侧伤口。月关从随身药包取出净布,递到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里。
压住渗血,缓了片刻,大古才重新坐正。
余下的力量还在,紊乱的呼吸也渐渐接顺。他没有等到红光将要散去,更没有指望靠旁人的魂力,把这一关直接送过去。
“我开始了。”
月关点头,退到侧后。
大古闭上眼,引向那枚红色魂环。
沉重的力量真正落进身体,方才刚刚平缓的呼吸,顿时再次一滞。
这一次,外面的两位长老都无法替他抬手。
他将双膝坐稳,让第一股涌来的热流沿自身魂力缓缓接入。
第九环的红光,终于笼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