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大古把西宅前后的窗都打开了。
院角的旧井仍盖着。他在街上重新买水,提回屋里,清过水缸才倒进去。桌上两册各翻过一次,出使与会商的副页另收好,不再挤在自己当日要练的那一页上。
此后有了连续的三周。
清早凝练,白日练普通手脚与进退,夜里按时歇下。西宅的院子只供他落脚、走位,他没有在墙里架起光线,去试邻墙能承多少力。
以前跟着秦明练过的几处转步,他重新走了一遍。双臂送出去以后,若后脚没有落好,便收回来重走,不靠再加魂力,把那处空隙硬压过去。
院里有一处砖面,清晨容易留潮。头几日,他转得急,鞋底擦过那里,身子便往旁边偏。魂力足以让他立刻稳住,他却停下来,换回普通的步子,重新看自己究竟踩到了哪里。
地面不会因为他到了八环,就替他变平。
后来到了那一处,他会先把脚落开,再转腰。双手仍能抬起来,肩头却不必跟着猛拧。做对以后也没有人从场边叫一声好,只有鞋底在砖上擦出的响动,比先前短了一些。
第二周的一晚,他练到手臂发沉,想再补几趟,抬手时却已经先耸起肩。大古停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慢慢把双臂放了下来。
他清理好院子,回屋吃饭。
窗外没有老师替他数趟数,也没有明日必须交出的考核。如今什么时候该再往前,什么时候该停下,都要自己先看清。
午后有时会坐到檐下。
他将那次在千道流面前收盾的记录摊开,旁边放着白石谷中的落脚图。两张纸上,退开的方向并不相同,身体该承的东西也不同。大古看过,便把册子合上,去走自己今日能走的那一段。
胸腹间积起的魂力,却渐渐能在原来一轮运转以后,再接住一段。
他先停了两日,只照常凝练与休息。那份余量没有因睡过一夜便消失,也没有伴着肩肘的刺痛。
次日上午,大古到了天斗圣殿的测试处。
值守核过他带来的八十二级复测页,将适用于八环阶段的测具取出。大古坐定,自己送入魂力,没有人从旁替他推一把。
光亮越过旧页记下的位置,停住。
“八十三。”
值守写下当日结果,抬头时,见大古仍望着那处刻度。
“明早再复。”
“我会来。”
大古收回手,没有在出门以前先叫人把这个数传遍院子。
翌晨,他按时回来。换了一名复核者,重新核过测具与昨日的记录,让他再送入魂力。
光又一次稳在相同的位置。
这一次,新页真正交到了他手中。
二十一岁,八十三,八环。
大古将拇指从纸边慢慢移开,笑了一下。从武魂城末次复测走到今日,往返的车程、山门前的问答与那些早晚的凝练,都已经过在自己身上。
这一格,没有因他见过九十九级,便替他越过去。
他取出小册,夹好复测副页,连册收入指环。
回去以前,大古到接待处,将新测日期与两次相同的结果另抄一份,照原来的联络去处寄给闻峥。回报只写实测,没有将还没试的动作填在后面。
传递人员将它收进待送袋时,梁恪恰好从侧廊出来。
“新测的?”
大古从指环取出小册,抽出自己的页纸给他看过,再夹好,连册收回。
“八十三。”
梁恪看清两处日期,才抬头。
“这回不必拿旧的估你了。”
大古笑道:“我今日还想问一件事。贺前辈最近在不在天斗?”
“贺峦?”
“我想请他同我真正练一次。”
梁恪没有立刻替那人答应,先问他想练到哪一步。
大古将自己从前请护猎时的问法咽了回去。那时要定进林与退路,如今他没有等着贺峦替自己看一头魂兽,眼前要请的是一个会主动封住他出手位置的人。
“人形,用我现在能控制的魂技。不巨大化,也不等有人把刀挥到身后,才知道自己哪处接不住。”
“你要请他陪练,还是要同他分个高下?”
大古顿了一下。
“两样都有。我想赢。”
这三个字说完,梁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取过了笔。
“我能带话。他本人如今在城里,肯不肯来,要他答。你这次也没有一队需要他护送的人,不必把派令拿出来。”
“不拿。”
大古应得很干脆。
梁恪这才把问话记在另纸上,没夹进待调配护卫的那一叠。
“还有,你的新魂技,他看过没有?”
“第八环是上回外出取的。他没看过那三次试用。”
“那就将真正试过的说清。别到了场上,才把同意练一场,变成让人替你试不知道会怎样的东西。”
大古点头,另写明已在复合人形中试过移石三次,较重的石块也未称重,尚未用来控制活人。至于往后能不能拿它截住变化中的东西,仍得看当场的去向和自己能否及时收住。
他没有把几次移石写成已经能够压住任何对手。
他留下自己的住处与可到的时辰,回了西宅。
傍晚,圣殿来人送到贺峦的答话:第三日上午,若仍愿意,去圣殿的室外试技场。场地由这次协练另行安排,到了先看规矩。
大古读完,没有把纸收成一次新的护猎通知。
他将两日留给正常凝练和休息,未在赴约前一晚,把自己所有能放的光先放一遍。
到了第三日,贺峦已经站在场边。
大古见礼时,先看见他完好的手背。白石谷里那道血痕,如今只在自己的旧记录里还能翻到。
“贺前辈。”
“听梁恪说,你想赢?”
“是。”
贺峦将手里的约页交给值守,回头看他。
“那别把我当成专给你留空处的人。我现在八十四级,仍是岩甲犀。”
大古抬起眼。
初见时,对方报过八十二。自己从六环一路走到这里,教过他的人也没有站在原来的地方,等他回头超过。
“我记下了。”
“记在手脚上,别只记纸上。”
贺峦将那张关于第八魂技的短说明还给他。
“新东西可以找机会用,别拿我试控人。你若只把手举着,等我慢慢走到你想好的地方,我不会等。”
“您也想试我的出手?”
“当然。上回那束光在我身后,我只看见它落下去。今日我站在你前面,也想看看自己怎样接。”
贺峦说完,便往场内走。大古把说明收回指环,跟了上去。这一次,对方来到这里,也有要亲手做的事。
贺峦领他沿场边走过。试技场后方留有厚石土坡,两侧进路已由值守守住,退步的一段平实,场内没有旁人作业。
两人都看清后,才回到起处。
“只用人形,不用真身。”贺峦道,“魂技可以用,别往头喉送,精神魂骨的手段也不往对方身上试。谁撑不住就叫停,另一人立刻收,不追那一下。”
大古应下,又问:“若被逼到侧边,能退出去?”
“能。出了划明的练区就算这一回输了,别为了不认输,把光送到值守站的位置去。”
贺峦指给他看两侧边线,随后自己也沿那条线走了一遍。
本次看场的执事站在侧后,确认两人都听清,才将进场的路口拦住。他说自己也会看着边线,谁已经越出去,便当场叫停,不让两人退到人站着的地方再争。
大古沿他的站位再看过一遍,将正前出光的方向留在厚土坡那侧。
这场没有斗魂场的积分,也没有人抬来一匣钱,等胜者弯腰去领。
可大古已经能站到这个位置,不再只问八环魂师会怎样出手。
两人退回相对的空处。大古将水壶与外衣放在场外,双手空着,活动过肩、肘与脚踝,再看向正前。
贺峦双臂一展,灰褐色甲纹沿身上显出。两黄、两紫、四黑,八枚魂环升起,仍留着普通人形的高度。
大古没有伸手去摸指环里的记录。
复合型附体,银、红与紫色显在身上,同样的八枚魂环绕着身体转动。他的后脚落稳,双掌没有先撑起屏障,也没有先向胸前交叠聚光。
贺峦看了他片刻。
“那回在谷里,我替你把正前让出来。今日,你自己来找。”
大古看着对方脚下。
那双脚并未随着话声松开,肩侧的甲纹也没有为他留下一个方便出光的缺口。
他笑了一下,缓缓屈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