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扇门,比简图上显得旧些。
大古依着宅址找到门前,将正门钥匙送进锁孔。锁舌轻轻一响,门向里推开,院中的日光便落到了他脚边。
按承办处约来指认屋舍的原管事,让他看过井口和灶房,又说明哪一边的窗久未打开。该退交的已经退清,待他走完前后两处屋子,对方便告辞离去。
大古在后院多留了一会儿。
那间朝院子的屋里,窗闩稍有些涩。他换过手,慢慢拨开,风卷起桌面上薄薄的一层灰。
墙边还有一只旧木凳,摆到窗下,坐着便能看见院里的树。他用掌心拂过凳面,试了一下,四脚都稳。
母亲若来,或许会将针线放到这里。
他把木凳挪回原处,走到院里,才看清门槛外还有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沟中积着枯叶,雨大时大概会漫出来。他蹲下,将挡在出口的叶团拨开,记下日后还得把整条沟清一遍。
这处宅子终于有了主人,也就有了要由他自己记住的琐事。窗闩、落叶、床铺,不会因为他能打倒一个八环魂师,便全都妥妥当当地等在那里。
想到这处窗下日后会有人坐着,他忍不住笑了。可屋里还没添被褥,井水也得再查看,不能只因自己喜欢这一扇窗,便在信里说什么都齐了。
上午这段看宅的外出已经报过教务,午后还要同秦明在宫门前会合。大古收好两处内门的钥匙,关窗、锁门,将正门那一把也收回衣内,去吃过午饭,才沿约好的路往宫门走。
秦明在那里等他,先问看宅是否顺利,核过时辰,便陪他到了本次获准的候见处。
外厅的门开时,雪清河站在桌旁。
大古随侍从进去,按公开身份见礼。她应过,等人退到廊下、门合上,才从桌边走近。
衣袍仍是男子的样式,面容也没有改变。她的目光却先落在他肩侧,手抬起一点,又停住了。
“伤在这边?”
“嗯。刀锋擦过,已经收口了。”
她望着他,没有顺着那句已经收口,便将手放下。
大古自己将衣领拨开少许,让她看见新换的布边,旁边还留着一点未退尽的青痕。
“院里的医师看过。现在抬高了会紧,秦老师没让我跟着上场。”
雪清河的指尖停在布外,没有往伤处压。
“那这回,别让我碰着。”
她换到另一侧,握住他的手,将他轻轻带到桌旁。大古坐下时,她仍没有松开,等他肩背放稳,才让那只手落到两人之间。
“获准给我的近况,今早看过了。”她道,“三个都交还了家里人。那个八环,也确实倒下了。”
“是。真正打起来,和谷里的石壁不一样。他会绕,会借石头挡,我得重新看清才出光。”
“收回来以后,也得有人护着你。”
大古点头。
她没有拿这一点去抹掉他的胜利,只将他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你已经能把人带出来,我很高兴。可看到写着你坐在地上的那几行,我还是想先看看你。”
大古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应道:“现在看见了。”
雪清河轻轻笑了,目光仍停在他脸上。
“比那几行字好。”
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小碟甜糕。她将自己的那一碟移到他面前,又替他倒了半杯茶。
“先吃这一块。”
大古低头看了看,抬眼时,她已将碟子推近。
“二十岁那回,少的这一份。”
他想起离开前,那句少算我这一回。路上的一碗面早已吃完,原以为要等到很久以后才能补的事,竟落在今日一块不大的糕上。
“不是今天再过一次?”他笑着问。
“你才刚二十,别急着多长一岁。”
她等他拿起,才松开了手。
糕入口有些软,甜意慢慢散开。大古将那一口咽下,没有急着接着讲光线打到了哪里,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回,有你这一份了。”
雪清河听完,低头将他杯旁的一点糕屑拢回碟中,嘴角的笑没有收住。
“那三个孩子见到父母的时候,都哭了么?”
“有一个抱住母亲就不肯松,喝水也要挨着。还有一个起先只顾着看,等父亲蹲下来,才抓住他的衣服。”
她听得很安静。大古想起那间拥挤的屋子,把父亲伸手又怕碰疼孩子的样子讲给她听,没有再报他们谁先从哪道坡退走。
“回去以后,他能睡着就好。”她轻声说。
大古望了一眼她握杯的手。桌上留给他们的时辰并不多,他却不想把这一句很轻的话,赶紧接成下一场更大的胜利。
大古把剩下那块吃完,擦过手,才从衣内取出正门钥匙,放在两人中间。
“还有件事,想亲自告诉你。”
她看向那把钥匙。
大古将昨日的赏宅说清,又讲起上午自己打开的门、院里的树、后院那扇涩窗和窗下还能用的旧凳。他没有把简图上没走过的几处,也讲成早已安排好的家。
“我想请父母来住些日子。屋子还要添东西,也在信里说清,让他们自己定。”
雪清河拿起钥匙,齿口在她指腹旁轻轻一转。
“你上午亲自开了?”
“亲自开的。走时,也自己锁上了。”
她听完,望了他一会儿。
“那以后回天斗,除了学院,也有你自己的门了。”
大古点头,手伸到桌边,却没有立即将钥匙收走。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将钥匙放回他的掌心。
“我也想去看看。”
话落得很轻。大古的手指慢慢收拢,仍让钥匙留在掌中。
“我知道。现在还不能。”
雪清河抬眼看他,没有将这句不能换成别的承诺。
“上回十日里的回报,已经核过,交给承办处了。现在没有新的差事,我不能自己再把旧册取过来接着办。”
她将手放在杯旁,没有转头去看门外的护卫。
“以后有能做的,我还要去争。只是不能因为有了你这把钥匙,就当宫门也跟着开了。”
大古望着她,将那把钥匙收回自己衣内。
他没有将它留在桌上,装作一份已经能用的邀约。可衣内那点分量,在此刻又和上午不同了。
“等真能去的时候,我给你开门。”
雪清河朝他伸出手。
这回,大古先握住了。她避开他受伤的那侧,稍稍靠近,指节轻抵在他的掌心。
“先把自己住的地方弄好。别等你父母来了,才发现还缺一床被褥。”
“正想着这个。还有窗,今天我开了一下,有些涩。”
她听他讲那扇窗怎样费力才打开,忽然笑出声来。
大古也跟着笑了。坐在这间外厅里,他终于能同她说些不必画在战场图上的事,一把钥匙,一张旧凳,甚至一扇推起来不顺的窗,都值得讲给她听。
“院里那棵树呢?”她问。
“树下能放张桌子。等热的时候,可以坐在外面吃饭。”
“那就先留着,别把院子塞满。”
大古点头,将这件事记下来。他还没买桌子,更没排出一屋子将要住进来的人;眼前却已有一个人认真听过那片树荫,也愿意同他想一想,该给它留出多少空处。
城防会商的事,他只说了皇帝已经准定的范围:伤好后去同将领讲,也听现有的布置,眼下还没定日子。
她没有替他挑一项必接的差事。
“去见人,和去替人打一场,不是同一回事。你先听清,再说自己能做什么。”
“我会带着那几行收回来以后的话,一起去。”
雪清河点头,手仍留在他掌中。
大古低下头,在她指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手停了一瞬,随即反握住他,没有让他抬起受伤的手臂来抱。
廊外有人报时。
两人安静下来,最后又留了一息,才将手分开。
雪清河仍将他送到门内。侍从重新进来时,她已收回手,按公开身份应过告辞,没有越过护卫的位置。
大古走出外厅,衣内的钥匙跟着脚步轻轻碰动。他到候见处会合秦明,随老师回了皇家。
当晚写给家里的信里,他说自己已经回来,肩上擦伤看过医师,正在养,也说城西如今有了一处能够自己开门的小宅。
屋子还要收拾,被褥也要添。他请父母收到信后商量,愿不愿意来住些日子,不必急着放下手里的活赶路。
信封交给学院当班收寄的人时,正门钥匙仍在自己衣内。
回屋后,大古将它取出来,和另两把放到一处。原册在桌的另一边,他吃过的那一块甜糕,也不需要再添进哪份战报里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