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风把右臂举到一半,瞥见秦明的手,自己又往上抬了一点。
“到这里。”
秦明没有顺着他抬高,托住肘,慢慢放回去。肩背的伤口已经收住,平举比前几日稳,抬到末端还会疼。
“今天只坐着,不张翼。吃过早饭再来。”
御风出门时,看见大古抱着坐垫站在廊边。
“这个借我?”
“昨晚晾过。你别坐反了。”
他接过去,翻了两面,也没看出哪边是正的。大古已经笑着让开路。
饭后,秦明在御风屋里打开木匣,将那块青色左腿骨交到他手中。奥斯罗原本靠在门边,看御风坐稳了,才伸手把门带上。
大古跟着退出去。自己额前的清凉还在,他没有用它去探屋内。
这是御风赢来的那一块。
屋里渐渐亮起青光。御风将魂力送进去时,先觉得左腿发热,热意从膝下往上延展。他想挪动脚踝,秦明按住他的膝边。
“腿放稳。肩别跟着绷。”
他慢慢松下肩。骨面上的光贴近左腿,手中那点重量变轻了,身体却仍牢牢坐在垫上。
窗外从早亮到暮色,秦明接过玉天恒送来的饭,留在屋里察看。大古把自己的衣物收完,旧册和递送凭条仍放在包内,破过的衣袖折在最下面。
第二天下午,御风才睁开眼。
青光已经收进左腿,掌心空了。秦明让他先喝水,等麻意散开再挪。御风扶床沿站起来,左脚刚落地,便想向前试一步。
“先吃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坐了回去。
奥斯罗端来的碗放到桌上,御风忽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衣角。
“明早看我起步。”
“我只看,不跑。”
“怕了?”
奥斯罗指指自己的肋侧:“回学院。我说过要追,就不会少那一场。”
御风的手松开,捧住了碗。
又歇了一夜,秦明才带他们到住处后面的空地。地上清出一条短路,两旁没有行李和人,尽头留着足够的空处。
御风先不用魂骨走了一次起步。右肩能平稳抬起,尚不适合猛扇,他把手放低,脚尖转过那块浅色石头。
第二次,左腿亮起一层青光。
他向前迈出,身子一下越过原来的落脚处。后脚跟得快,到了浅色石头旁还没完全收住,又落了一步才停。
奥斯罗从侧面走过来,看了看两处脚印。
“少了一下换脚。”
御风转头,脸上的笑压不住:“你看见了?”
“也看见你多跑了一步。”
秦明蹲下察看左腿,问过有没有刺痛,又让他站着缓一阵。
“再试起飞,只到那边。别升高。”
棕黄羽翼展开。御风缓慢动了一下右边,确认肩没有突然抽痛,才由左腿带起青光,借展翼掠向路的另一端。
脚离地的那一下,比原来连得更紧。
他没有绕着屋顶盘旋,在秦明指定的空处收翼落地。小腿热了起来,呼吸也快,右肩收到底时仍皱了一下眉。
秦明让他收回武魂。
“今天到这里。把起步和停步都记下来,别只画快的那一下。”
御风点头,走回奥斯罗身边,故意在他面前迈了一小步。青光没有再亮。
“回去别忘了。”
奥斯罗没让路,抬起下巴示意那两行脚印。
“先练会停。”
大古站在路外,笑得肩一动,旧伤便轻轻扯了一下。他用手压住衣袖,仍看着御风。
那块腿骨也用上了。
锦盘里的三团光,如今有两团已经跟着人走。
下午,秦明复查过八个人,去护送处报了翌日清晨的归程。玉天恒同行核人数和车辆,回来时带着一张接回来的行程纸。
留给皇家的是两辆车,护卫随行。此前递去的冠军材料已随公文先发,学院的回话还没到。
大古问起雪清河。
“殿下随前一批先走了。”玉天恒把护送处管事的话带回来,“这边留下的人按原来的路线送我们。”
大古把已经收好的包解开,取出信纸。
他写头骨已吸收,自己仍是四十九级。近处的动静能辨得清些,收束时会胀,老师只让试了很短一阵。御风也已吸收腿骨,明晨他们离城,按陆路回天斗。
写完,他没有把夺冠那一拳重新画一遍,只在末尾补了一句:回去后带着本子再讲,决赛里停住的地方还留着。
秦明核过收信人,将封好的短笺交到护送处,请他们沿返程联络送往太子处。管事在接收簿上记下名字,另收进递送袋。
大古看见袋口系好,才跟老师回去。
雪大哥什么时候看到,还要等消息。
回到住处,秦明把八人签过的原纸收进文件袋,再用布裹好火焰右臂骨的木匣,放在自己随身的行李里。大古和御风看过各自的空匣,也把它们收入包中。
玉天恒最后沿走廊敲了一遍门。
“明早下楼吃饭。别把东西落在床底。”
石磨拿着水壶从屋里出来,又折回去取外衣。独孤雁伸手试了试叶泠泠行李的提带,叫她把重的一包放到车上再拿。
大古回屋蹲下,床底确实还放着一双鞋。
出发那天,天刚亮。
玉天恒在门口逐一点过八个名字。石墨把自己和弟弟的包放上车,御风踩着踏板上去,没有借新腿骨抢那半步。秦明带着文件和最后一只还装着魂骨的匣子坐定,才向护卫点头。
车轮真正转了起来。
大古从车窗望出去,住处的门退到街后,教皇殿高处的轮廓渐渐被屋檐挡住。
他们带走了冠军。
路旁有人认出皇家车上的标记,扬声问是不是赢了的那一队。御风刚探头,玉天恒便先应了一声。那人朝车里挥手,车继续往前,没有为一场喝彩停在城门口。
出了城,秦明把回程图摊在膝上。
往天斗去,仍要一段一段走。
前几日停车休息,大古只慢慢转腕、活动肩背。御风在空地练起步时,奥斯罗隔着几步看,秦明没有准他们相追。晚上八个人各自调息,没人因有了魂骨就省掉原来的修炼。
一周后,肩口按下去已经不疼,大古把原本放低的手臂平稳举过肩。秦明检查过,又让他放下,没有在路边摆靶放光。
白天车晃得厉害,他便把要补的图留到歇脚以后。决赛最后那次转头,画在另一页,玉天恒接刀的左手也没有漏掉。
玉天恒看见,拿笔添了自己原来站的位置。
“这里我还够得着。你再往外一步,就远了。”
大古将笔接回来,把那条线延到停手的地方。新得的头骨没法让已经发生的一刀消失,下一次起手时,他却能把注意重新收回自己要看的那一处。
他没有涂掉旧线。
御风的脚印渐渐少了那一步。等他能稳稳停在指定处,奥斯罗才在自己的本子上添了一条线,仍没有开始两人的追赶。
沿着来时的陆路,他们走了三周。
看到天斗城门时,大古先摸到包里的训练册。陆老师那封冠军信和给周老师的信已经寄出去这么久了,学院里或许留着消息。
车到皇家学院山脚,值守先核归程材料,随行护卫交清护送记录。秦明带八人上山,门前的教师看见玉天恒手里的正式赛会凭据,笑着让出了路。
教委会里,梦神机已将先到的公文摊在桌上。
秦明交回原记录,玉天恒报过八人的名字。梦神机逐项核到三块魂骨的归属,大古和御风各自说明已经吸收,余下那只匣由秦明打开给他看。
看完,匣盖又合上,仍回到老师手里。
梦神机将冠军凭据放在最上面,没有把石磨的名字划去。
“明天你也讲一讲前几轮。”
石磨原本已让开桌边,听见这句话,重新站近了一点。
秦明把轮换记录推过去:“他的胸伤养好了,回来的路上也查过。之后仍按对手安排。”
梦神机点头,将这页与决赛记录并在一起。八个人的名字都留在纸上,大古看着石磨把手从衣角放开,才把自己那本册子收好。
“共同的这一块,八个人的意见都要留。”梦神机说,“你们先去吃饭,安顿好。明早一起过来,把之后的培养安排定下。”
走出教委会,秦明将住处和次晨集合时辰交代清楚。独孤雁往宿舍的方向先走,石家兄弟提起行李,御风已经在问奥斯罗准备从哪块石头起跑。
大古跟着他们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还是那扇窗,柜里的旧东西也在。他将包放下,把册子取出来,翻到离城前记着八个名字的那一页。
旁边如今可以添上两个字了。
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