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家里的信,大古写到了灯快燃尽。
四十四级,一百金魂币,袖口被戟刃擦开而手臂没破,他一件件写下去。写到母亲的针线,还把补好的袖子拉到灯边看了看,添上自己缝得有些歪。
给陆衡的那一封,旁边另画了一张图。只有他自己的手、脚和长戟,秦明准寄的两处动作都在上面。雪清河留下的那张不在这里,训练册中的原图也没撕。
次日上午,大古拿出钱袋,在学院递信处付清两封的邮资。诺丁和临川,地址分别核过,封口的纸才落进待送袋。
回来时,他把手插进空下来的包层,笑了一下。
该告诉的人,这次都告诉了。
下周的器武魂合练开课前,秦明又让他转腕、撑掌。左臂已无酸疼,大古才走进场中。
首轮只是拆杆。对面学员突然松开后手,秦明喊停,大古扣着杆身的五指也随之松开。木杆掉下来,被他伸脚轻轻挡住,没有再向人胸前顶。
“还想往下压么?”
“想。但能停了。”
秦明把杆拾起来,交还对面的学员:“换一下握处。别让他只记住刚才那一截。”
到课末,大古掌心发热,胳膊也沉。他收了武魂,坐在原处等呼吸缓下来,将最后一次松手的位置画进册中。
那些小圈,终于有一个可以接着往下画了。
数周后,家里的回信先到了。母亲果然问针线,又叮嘱衣袖不能只缝外头;父亲问一百金拿回来时有没有清点,叫他该花在学习上的钱别省。
临川的信晚了几日。陆衡在图的脚跟旁加了一笔,让他收手以后也别把重心留在前面。信末只多写了一句:下次放假若回来,带上原册。
大古把两封信压进旧信下面,没有用新图换掉以前那张抬石头的纸。
一个月的观察期满,唐三也真的回城了。
独孤博亲自把人带出森林,送到皇家学院的值守处。秦明核过来意,领他们进此前用过的空屋,大古下课后才被叫来。
唐三脸上比上次见面多了些血色,手指没有包着布。他把随身记录摊在桌上,先让秦明查身体。
“这一个月,每七日都出来了。上回寄的信,老师已经收到。”
秦明问睡眠、进食,又让他活动肩腕。唐三逐项答完,才说起继续留下的事。
“老人这几日发作轻了。药还要调,我想再试一个月。不过得先把今天的记录寄回去,老师若觉得不行,我就回索托。”
独孤博靠在门边,听到这里哼了一声。
“老夫还会拦着你回去?”
唐三把记录翻到前页:“那这回也按原来的日子,您带我出来。”
“知道了。”
老人伸手,将纸上一个用药后的时辰点给秦明看。那一天痛得比前几日重,唐三没有删,独孤博也没让他改。
大古原本想问是不是快好了,话到嘴边,先看了一遍这一行。
“你再留,住处还是原来那里?”
“谷缘那间。水粮也是原来的安排。”唐三道,“我不在泉边睡。”
秦明留下一份身体检查记录,随唐三的信交寄。等回信的日子,唐三住城内旅店,房钱自己付,独孤博把旧量的药材带过来,没有先把人带回谷中。
大师收到记录后同意再观察一个月,要求到期照旧复核。回信抵城,唐三读过,才跟独孤博再进森林,水粮和睡处仍按原来的安排。
后来又续了几次。每次回城,大古见到唐三的时间不长,有时只够一起吃顿饭。他讲新的拆杆练习,唐三讲药量为什么不能急;两人都留着各自还没解决的难处。
入夏时,从第一剂药算起,已经过了约半年。
这次再进空屋,独孤博没有催唐三打开药包。他先坐下来,向秦明说了后面的安排。
“夜里那一阵痛,近来已经不再折腾了。剩下的毒积了这么多年,不能为了清干净,把老夫这一身毒功也散了。药留好,往后我自己按说定的办法用。”
唐三点头,补了仍须留意的反应。独孤博嘴上嫌他啰嗦,听到最后,才把记录收回衣内。
秦明没有在纸上写全愈。唐三也没提独孤雁的毒已经解完,那是另一个人的身体,还要当面看。
“你要走了?”大古问。
“回索托。”唐三道,“老师和小舞他们等了很久。有些事,信里讲不完。”
独孤博抬眼:“这里有药、有清静地方修炼,你倒惦记那几个同学。”
“他们不是只来听我讲药的。”
唐三将自己那份纸折好,又看向大古。
“下次再比,别以为我还是上回那样。”
大古笑起来:“我也没停在四十四。”
“多少了?”
“四十七。秦老师刚测过。”
唐三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旁边越来越厚的册子,没说让他慢些,只应了一声好。
独孤博把唐三送回城里便离开了。唐三在城中备好路食,带着自己的行李上路。临走前,他把去向和寄信地址留给秦明,也交给了大古一份。
大古收进原包,目送旧友背着行李走远,才随秦明回山。
夏末生日过后,他满了十四岁。
新衣袖子比旧的长一截,母亲寄来时,还在包中多放了一卷线。大古把旧衣折好,穿新衣去测级,手掌按住水晶,直到光芒稳定。
四十八级。
秦明请负责记录的老师又核一次,随后在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下面添上新的数字。
大古低头看了许久。四个魂环仍是两黄两紫,可从胸口运到双臂的魂力,比吃下那朵花后刚回院时厚实了许多。
“下次轮换,我能自己选往哪一侧接么?”
“先看队友的位置。”秦明将记录合上,“你现在能撑住前场更多时候,我会把那一段交给你。但天恒叫回来,就要回来。”
“我去跟他说。”
大古拿起册子,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四十八。
同一天午后,秦明收到索托寄来的公函。
唐三走了三周才回到伙伴身边。这封信是其后弗兰德写的,寄到天斗又用了些日子。信中确认唐三已经平安回来,后面却没有再约一趟十日观课。
弗兰德想换一个能真正让孩子们参赛的地方。
他没有同意把学生往皇家学院一送就算办完。现在的史莱克没有正规高级学院的资格,重办要补场地、设施和手续;若加入别的学院,老教师怎样安置、谁继续教这些孩子,也要谈清。
“院长前些日子就来信问过。”秦明从桌里取出另一份纸,“我替他查了城内几处学校。这是蓝霸的回复。”
大古认得那个名字,手指却没有抢过去。他等秦明把纸展开,才从上面看到教师应聘、学员考核和接待的去处。
蓝霸收平民学员。已有的高级学院资格,也不会因为几位老师愿意过去,就直接变成史莱克的名额。对方答应可以当面谈,人和材料得先带齐。
“他们愿意接七个人?”
“愿意看材料、安排考核。”秦明道,“不是已经录取。院长要的教学安排,我也写了,对方请他本人来谈。”
大古把手里的训练册放在那份回复旁边。一本里面全是落点和拳头,另一张纸上,没有一场斗魂的胜负。
可没有后面这些事,唐三他们连正式赛场都进不去。
“皇家那次,他们明明练得很好。”
“所以要给他们找一条能继续走的路。”
秦明提笔,将蓝霸回函附在自己的信后。往返的住处和费用,弗兰德说会由他们安排;皇家这边,秦明仍要上课,他能帮着接洽,不能一句话替另一所学院定下学籍。
大古看着纸上的地址,忽然笑了。
“以后真在大赛碰上他们,我可不让。”
“唐三信里也是这个意思。”
秦明把信中的短笺递来。上面问过大古的近况,又约下一次见面再比,最后问他四环的那道光,现在落得准不准。
大古翻开自己的册子,在新的前场位置旁边添了一步。随后拿另纸写回话,请秦明顺便附上。
等他到天斗,自己要当面答这句话。
傍晚,两份回复一起交到了递信处。
这一次,等着落定的,是另一块场地。1
大大写得真好,看得超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