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黄仁澈就到了练习室。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头发用发带箍住，露出额头上那颗痣。昨天晚上的觉睡得不算好，但站到镜子前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醒了。

练习室里空着。他把包放下，走到中间，对着镜子开始拉伸。手臂从体侧抬起来，指尖划过头顶，划出一道干净的弧线。他的呼吸很稳，身体一节一节地打开，像一台上好了发条的精密机器。

九点五十五，赵雨凡推门进来。

他看起来没睡够，头发翘着，眼皮耷拉着，手里拎着一瓶水。看见黄仁澈已经站在中间了，脚步顿了一下。

“……哥，你来这么早？”

“嗯。”

黄仁澈没回头，继续做拉伸，右腿搭在把杆上，上半身往下压，整个人对折成一个极干净的角度。

赵雨凡看着他的姿势，嘴巴动了动，没说话，默默走到角落开始热身。

十点整，Martin推门进来。

他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另一只手端着两杯咖啡。看见黄仁澈和赵雨凡已经在练了，歪了歪头。

“早上好。”

“早。”黄仁澈从把杆上下来，接过Martin递来的咖啡，“谢谢。”

“不客气。”Martin把另一杯递给赵雨凡，“昨天你说的那个过渡部分，我改了一版。等会你们跳的时候可以试试。”

黄仁澈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一下眉头。

“美式？”

“嗯。你不喜欢？”

“喜欢。”他又喝了一口，“就是没想到你会给我买。”

Martin笑了一下，没解释，走到角落把电脑打开。

赵雨凡站在中间，已经准备好开始今天的训练。黄仁澈放下咖啡，走过去。

“昨天那段，先跳一遍，我看看。”

赵雨凡吸了一口气，按下播放键。

音乐响起来，是Martin昨天放的那首。贝斯沉沉地压着节奏，鼓点干脆利落，中间有几段留白。赵雨凡的身体动起来，脚步很干净，定点卡得准，但黄仁澈盯着他的胯骨和膝盖，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个八拍结束，黄仁澈叫停。

“停。”

赵雨凡停下来，喘着气看他。

“第三个八拍，我说了重心偏了，你没改。”

“我改了。”

“你没改。”黄仁澈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你刚才左腿发力的时候，膝盖还是在往外翻。你注意看我的脚。”

他做了一遍。左脚踩下去，膝盖微微内扣，整个人的重心稳稳地落在脚掌内侧。

“看到没有。你膝盖外翻，重心就往外跑，下一个动作接不上。把膝盖收进来，力量从内侧走。”

赵雨凡皱着眉试了一遍。

“不对。”黄仁澈说。

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对。”

第三遍。赵雨凡有点急了，动作变快了，脚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太重，发出一声闷响。

黄仁澈没说话，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赵雨凡。”

赵雨凡停下来，喘着气。

“你急什么。”黄仁澈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那种平不是冷漠，是一种很奇怪的说服力，“你之前跳得不错，所以你想快点跳到后面。但第三个八拍过不去，后面都是白费。你慢下来，把这一块磨平了，以后跳什么都快。”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再来。这次我不喊停，你自己跳完，感觉哪里不对就停下。”

赵雨凡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认真得不像话，像一面镜子，把“我不允许你糊弄过去”几个字照得清清楚楚。

赵雨凡吸了一口气，重新来。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下走，在第三个八拍的地方慢了下来，把膝盖收住，重心移到内侧，然后才接下一个动作。

他跳完了整段。

停下来的时候，满头是汗，但眼睛很亮。

“……哥。”

“嗯。”

“我跳对了。”

黄仁澈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很真，是那种“总算没让我白说”的笑。

“还行。再来一遍。”

角落里的Martin一直在敲键盘，但黄仁澈注意到，他刚才停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眼Martin，Martin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Martin低下头继续打字，嘴角弯着。

下午两点，三个人坐在地板上吃午饭。

赵雨凡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条脱水的鱼，手臂摊开，一条腿曲着。

“哥，我不行了。”

“你才练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黄仁澈坐在他对面，盘着腿，正在吃一碗便利店买的便当。他夹了一块鸡蛋卷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

“你之前练多久？”

“每天三四个小时吧。”赵雨凡翻了个身趴着，“但强度没这么高。你太狠了，哥，你是魔鬼吗？”

“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你确实太狠了。”

Martin在旁边啃三明治，笑了。

“哥今天早上说要帮我改歌，是真的吗？”

黄仁澈转头看他：

“嗯。你把电脑给我。”

Martin愣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递过去。

黄仁澈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编曲软件，几十条音轨密密麻麻。他滑动鼠标看了一圈，停在了副歌前的那一小节。

“这里。”他点了点屏幕，“你留白了一拍，但位置不对。你放在第四拍和下一小节之间，但舞者需要的是从第三拍后半开始呼吸。你往前挪半拍，整个过渡会更顺。”

Martin凑过来看，眉毛慢慢扬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了，我是跳舞的。”黄仁澈把电脑还回去，“我跳的时候，身体需要什么，我知道。”

Martin接过电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几下，重新播放。改过的那一小节放出来，赵雨凡忽然“咦”了一声。

“真的顺了。”

Martin抬头看黄仁澈，表情有点复杂。

“哥，你确定你只跳舞？不写歌？”

“不写。”黄仁澈又夹了一块鸡蛋卷，“但我哥写。我听他写。”

“你哥……”

“NCT DREAM，黄仁俊。”赵雨凡替他回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了”的得意。

Martin眨了眨眼。

“你昨天说的那个哥？”

“嗯。”

Martin看着他，目光在黄仁澈脸上转了一圈。他没有继续问。但黄仁澈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从吉林来的朝鲜族男孩，哥哥是NCT DREAM的成员，自己跳舞跳成这样，被BIGHIT选进来。这个人的故事，好像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厚得多。

赵雨凡忽然翻了个身坐起来。

“哥，你为什么想当爱豆？”

黄仁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便当盒里剩下的米饭，过了两秒才开口。

“因为我哥。”

赵雨凡和Martin都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他2015年参加选秀，十几万人选四个，他进去了。那年我十四岁，在家里看电视，看到他站在那个舞台上，自我介绍说‘大家好，我是纯洁少年仁俊’，然后自己给自己鼓掌。”黄仁澈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我哥。”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盖上便当盒。

“我四岁开始跳舞，一直跳。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跳。直到那天看到我哥站在台上，我才知道——我想站上去。我想站在他站的那个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你们呢？”

赵雨凡想了想：

“我从小跳舞，跳着跳着就被选进来了。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喜欢。站在台上很爽。”

Martin把三明治的包装纸叠好，捏成一团。

“我喜欢写歌。写完一首，听它被人听见，被人喜欢，被人记住。那种感觉，像留下了什么。”

黄仁澈点点头。

“那以后，你写歌，我们跳。”他站起来，把便当盒扔进垃圾桶，“走吧，休息够了。下午还有四个小时。”

赵雨凡哀嚎一声，还是爬起来了。

Martin笑着合上电脑。

音乐重新响起来，练习室里三个人对着镜子，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动作逐渐叠在一起，从生涩到熟练，从各自为政到有了呼吸。

黄仁澈跳着跳着，忽然开口：

“赵雨凡。”

“嗯？”

“你今天进步了。”

赵雨凡愣了一下，脚下一个动作差点没跟上。

“……哥，你是在夸我吗？”

“嗯。”黄仁澈没看他，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淡淡的，“但别高兴太早，明天要是退步了，我照样把你下油锅。”

赵雨凡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Martin在角落里，敲着键盘，偶尔抬头看一眼镜子里那两个人的身影，轻轻哼着自己写的旋律。

窗外的首尔，天色渐渐暗下来。练习室的灯亮着，音乐一遍一遍重复，没有人喊停。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