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辣烫店晚上七点半,正是最闹的时候。左航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这桌头顶是空调出风口,锅一开白雾全往他眼镜上扑。他索性把眼镜摘了,往桌上一搁,眯着眼捞粉条。
你眼镜多少度。

李霜暖拿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鹌鹑蛋。

三百五。吃饭必摘,不然一锅看不清。
那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样。


糊的。大致知道对面坐着一个人。
挺好。以后你做错事,我就等你摘了眼镜再说,你都看不清我表情。

左航把粉条吸溜进嘴里,嚼完才慢悠悠接一句。

你写文案也这么记仇?
我写文案挺客观的。


那你最近怎么老写张极。
李霜暖夹蛋的手停了一下。
我没老写他。


预热那边不是要加他一段。
那是宣传那边问的。他自己也点了头。


他主动问你要不要写的。
你怎么知道的?


张泽禹说的。他说张极今天下午在四楼问陈哥,预热加了没有,陈哥说没有,他就没再说。
左航又捞了一筷子豆皮,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

然后他跑去私聊你,问你要不要加,你就答应了。
李霜暖看着他。他筷子稳得很,一点不晃。
你哪来的这么多细节?


记性好。
记性好用到这上头。


用到策划上你夸我。
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李霜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极那条“写的时候别只写脸”还停在对话框里。她盯着看了两秒,按灭屏幕,扣在桌上。
左航瞥了她一眼。

不回?
不是消息。


你掏出来看一眼又按灭,不是有消息是什么?
广告。


广告你盯两秒。
我在看发货时间。

左航“哦”了一声,低头往碗里加辣油,加完抬头。

你那碗辣油少,你要不要来点。
不用。


我就客气一下。我这碗也不分你。
你没想分你还问?!


客气一下。
李霜暖把那颗鹌鹑蛋吃了。吃到一半,左航手机响,他看了一眼,是陈哥在工作群里发东西,他划过去没回。划完他把手机正着放回桌上,屏幕朝上。

你今天开会之前在五楼。
你去了?


我早到了十分钟,在楼梯口碰到你从接待区那边出来。
李霜暖想起来,下午她确实先去了趟五楼,想找朱志鑫问两句,走到门口又掉头下来了。她没想到会被左航看到。
我去问点事。


问到没有。
没进去。想想没必要。

左航拿勺子搅了搅碗里的汤。

你每次想问朱总但又觉得没必要的时候,都是他不在,或者他正好在忙别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楼那趟回来,走路比平时快。你上楼前走路慢,回来快,就是没问成。
你观察我走路。


我在策划部坐你斜后方。你进出全部门都看得到。
那你怎么不去写侦探小说。


写不了。抓不到你这种不让人看穿的。
左航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低头吃菜,没往下说。
邻桌拼桌的学生闹起来,几个人为一盘肉谁吃多了吵得欢。声音盖过这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捞自己的。等吵闹过去,店里安静一点,李霜暖先开口。
除了张极,你今天还看出什么了?


还想听?
你都说一半了。

左航把筷子放下,摘了眼镜的人看人本来就直,他这回没笑。

猫爬架没查出来是谁寄的,你不查。你平时查单号快。上周你查一个快递地址查了三遍,连门牌号都核对,就为了确认是不是商家发错。
那个是我自己买的。


所以这回你自己没买、地址不明、寄件人空白,你居然不查。
他拿起酸梅汤倒了半杯。

你自己心里有数了。
我可能就是觉得东西好用不想折腾。


东西到就用,人你想不想知道是谁是另一回事。你不想折腾,是因为怕折腾出来不好看。
李霜暖低头喝汤。左航这话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起伏,但每句都往她那边拐一下。
你今天说话怎么条分缕析的。


我一向条分缕析。
你平时怼我都是短句。


今天菜上来太慢,我闲。
他又给自己添了口汤。

再说你这几天状态跟平时不一样,我问一问。
哪不一样。


你最近回消息慢。开会前你手机看三回,回来一回都不回。你在会上被朱总点了一次名,笔记记得比上个月细,你写完还自己回头翻一遍,确认哪句删了。
李霜暖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确实把朱志鑫那两条“敲桌”删了,删完还专门看了一眼,怕删多了。
你连我笔记翻几页都看。


你坐我旁边。
你今天坐得离我挺远。


今天人多。
李霜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又放回去。左航看着这个动作,没评价。

我以后不给你提这种事了。
我没说你不能提。


你听一半就想岔开。我提了也是提给你添堵。
我没添堵。


那你告诉我,朱总下午找你干嘛。
改纪要。


删敲桌子那句。
你知道。


我是第一个被他叫进去的。他问文案顺序,顺带问你今天来不来开会。
李霜暖停了一下。
他知道我今天会去?


他先说的。他说你今天要是来就让你进,我就想你是不是有事。结果你来了。
他随口说的吧。


他说这句的时候不随口。
左航把空碗推开,拿了根牙签。

你信不信随你。我就是跟你说一下。
李霜暖没接话。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她先移开视线,低头搅碗。左航也不追,叫服务员把锅撤了,换了两碗冰粉。
冰粉端上来,左航先挖了一勺。李霜暖挖了半勺,没吃。

还有件事。
左航含着冰粉说。

宣传那边要加张极,是先报了朱总。
走流程。


走流程是正常。但顺序是先上报,等你同意。朱总在那个顺序前面。
那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告诉你,你明天写他那段之前,可以顺口问朱总一句。
问他干嘛。他又不管文案。


不管文案,管项目。
左航把冰粉吃完。

他不管内容,管谁在里头上镜。
李霜暖想说什么,看了看他,还是没说。她低头把冰粉吃完,凉凉的甜味压下去。出门的时候风一吹,两个人外套领子都竖起来。
左航走了一段路,忽然问。

你便签本今天用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有个便签本。


你玄关那次我瞟到过。上次张极放你前台也是便签。
你今天真是句句带刺。


我没带刺,我就问问。你那个本子上的字写得比报告好,看着像练过。
没练过。


那你练练。写报告太丑了。
李霜暖被这句气笑了一下。到了分岔路口,左航往左地铁站,她往右公交站。走了几步他回头。

明天到点上班,别熬夜改文案。
知道。


张极那段,先问朱总。
你又提。


提最后一回。
左航挥了挥手,过了马路。
李霜暖站在路口,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两个未读。一个是张极下午那句“别只写脸”,另一个是朱志鑫半小时前发的“预热定稿我看一下”。她想了想,先给朱志鑫回。
明天上午发您。

然后才切回张极的对话框。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打了:明天找陈哥。
想了想删了,重打:朱总说加。
再想了想又删,最后发的是一句:明天写,你别催。
发出去几秒。

我没催。

不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家走。走到楼下花坛边停下,在路灯下掏出那张玄关的便签。上面写了几个字,她写的时候是想不出该写什么才写的,写完也没打算给谁看。她借路灯看清那行字,看了两秒,把便签折回原样揣进兜里。
上楼,开门,霜降从爬架上跳下来蹭她腿。她倒猫粮,洗手,坐在沙发上。手机响了一下,是朱志鑫。

明早九点。
好。

然后是左航。

到没。
到了。

最后是张极。

晚安。
她看着这两个字,隔了很久才回。
晚安。

回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屋里只有霜降吃粮的声音和爬架上那个吊球晃动的轻响。1
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