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轮子

优优想学骑自行车。

起因是朵朵。朵朵过生日的时候，她爸爸给她买了一辆粉色的自行车，带两个辅助轮的那种。朵朵骑到翻斗花园的院子里，优优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朵朵骑着车绕圈，辅助轮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优优的眼睛跟着那辆粉色的车转了一圈又一圈。

回到家，优优对图图说：“哥哥，我要骑自行车。”

图图正在书桌前做手工。他抬头看了优优一眼，优优的表情很认真，两只手攥着衣角，小揪揪垂在脑袋两侧，鼻尖上那粒小雀斑因为下午在外面跑，晒得比平时深了一点。

“朵朵那种带辅助轮的？”

“嗯。”

“那个简单。有辅助轮不会摔。”

“但我不要辅助轮。”优优说。

图图放下手里的剪刀：“不要辅助轮会摔的。”

“朵朵说她过几天就把辅助轮拆了。她爸爸说，大孩子都不骑辅助轮。”

图图看了看优优。她确实不算小了，个子比去年高了一截，幼儿园大班都快毕业了。院子里跟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多都开始骑两轮自行车了。

“行吧。”图图站起来，“我去跟妈妈说。”

妈妈听了之后，从储物间里翻出一辆旧自行车。那是图图小时候骑的，蓝色的，有点掉漆，但整体还算结实。辅助轮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只剩两个光秃秃的轮子在车架上。

优优围着那辆蓝色自行车转了一圈，表情有点复杂。她本来以为会得到一辆新的、粉色的、亮闪闪的车。但这辆旧车是蓝色的，车座上还有图图小时候贴的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这是哥哥的？”

“嗯。我小时候骑的。”

优优摸了摸车座上的小狗贴纸。贴纸的边角翘起来了，但图案还看得清。她忽然觉得，骑哥哥的车好像也不错。

“那好吧。”优优点了点头，“哥哥教我。”

图图其实也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骑自行车的。他印象里爸爸扶了他几次，然后他摔了一跤，哭了一场，第二天就会了。但优优是优优，她摔跤会怎么样，图图心里没底。

第二天下午，两个人推着车来到翻斗花园的院子里。院子中间有一块水泥空地，是以前画了格子给孩子们跳房子用的，现在正好用来学车。牛爷爷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报纸，看见他们推着车过来，摘下老花镜笑了。

“优优要学骑车啦？”

“对！”优优大声回答，“哥哥教我。”

“那你哥哥小时候学车摔了好几次呢。”牛爷爷说。

优优转头看图图。图图假装没听见，把自行车停好，拍了拍车座：“上来。”

优优走到自行车旁边，比了比自己的腿。车座到她胸口了。她踮了踮脚，够不着。

“太高了。”

图图把车座往下调了调，调到最低。优优又比了比，还是有点高，但勉强能坐上去了。她跨上车，两只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歪歪扭扭的，整个人像挂在一根晾衣杆上。

“哥哥，我脚够不到地。”

“不用够到地。你踩踏板就行了。”

“那我怎么下来？”

图图想了想：“你下来的时候往我这边倒，我接着你。”

优优点了点头，但攥着车把的手有点发白。图图走到她身后，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扶着车把。

“你往前看，别看脚。”

“我看不见脚。”

“那就对了。往前看。”

优优把视线从脚踏板上抬起来，看着前面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好。现在踩踏板。”

优优把一只脚放在踏板上，用力一蹬。车往前晃了一下，优优整个人跟着歪向一边。图图扶住车座，把她拉了回来。

“再来。不要歪。”

优优又蹬了一下。车往前走了一点，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的蛇。图图在后面扶着车座，跟着小跑。优优的脚够不到踏板的最低处，每踩一下都要把身子往前倾。图图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脑勺，两个小揪揪随着蹬车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蹬了十几下，优优渐渐找到了节奏。车不再歪得那么厉害了，虽然还是在晃，但至少能往前走了。图图一直扶着车座，弯着腰跟着跑，额头开始冒汗。

“哥哥，你还在吗？”

“在。”

“你别松手。”

“没松。”

优优放心了，继续往前蹬。她蹬得越来越快，车越来越稳。图图扶着车座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只虚虚地搭在后面。优优没有发现，她正专注地看着前面的梧桐树，嘴里念叨着“往前看，往前看”。

又蹬了几圈，图图的手从车座上完全松开了。他站在原地，看着优优骑着车慢慢往前。蓝色的自行车摇摇晃晃的，但确实在往前走。优优的后背挺得直直的，两只小揪揪在风里晃，整个人像一只刚刚学会扑腾的小鸟。

“优优。”图图喊了一声。

优优回头。看见图图站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她。他的大耳朵在阳光里红红的，像两片秋天的枫叶。

“哥哥你松手了？”

“嗯。”

“那我骑了多远？”

“五六步。”

优优的眼睛瞪大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在自行车上，两只脚悬在踏板两边，地面在她脚下快速后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骑一辆两轮自行车，没有辅助轮，没有哥哥扶着。

“我骑了！我自己骑了！”

她一激动，车把歪了一下。优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旁边倒。图图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在她落地之前抓住了车把。优优歪在车座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挂在踏板上，整个人像一只翻了个面的小乌龟。

“摔了没有？”

“没有。”优优摇了摇头，表情从惊吓慢慢变成了惊喜。她抬起头看着图图，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哥哥，我自己骑了。”

“嗯。自己骑了。”

“你松手的时候我没摔。”

“对。你自己骑的。”

优优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松开手。她站在地上，回头看了看那辆蓝色的自行车，又看了看图图。然后她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像一只弹簧。

“哥哥我学会了！我学会骑自行车了！”

图图看着她蹦跳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的额头还在冒汗，后背也湿了一块，但优优高兴得转圈圈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些都值了。

牛爷爷在长椅上鼓起掌来：“优优厉害！”

优优跑过去，在牛爷爷面前转了一圈：“牛爷爷你看到了吗？我自己骑的。”

“看到了看到了。你比你哥哥强，你哥哥当年摔了三跤才学会。”

优优回头看了图图一眼，小虎牙露出来：“哥哥摔了三跤？”

图图把脸别过去：“没有的事。”

“有！”牛爷爷笑呵呵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第一跤摔在花坛边上，第二跤撞了垃圾桶，第三跤直接栽进灌木丛里。”

优优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图图的脸红了，耳朵也跟着红。他走过去把优优从地上拉起来。

“还练不练了？”

“练！”优优爬起来，跑向自行车，“这次我要骑到那棵梧桐树。”

她跨上车，这次自己蹬了起来。图图在后面跟着跑了两步，发现她虽然骑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不需要扶了。他就放慢脚步，站在原地看着。

优优骑着蓝色的自行车，在水泥空地上歪歪扭扭地前进。她骑到梧桐树跟前，捏了刹车，车停下来。她脚一蹬地，回头冲图图挥手。

“哥哥，我到了！”

图图举起手挥了挥。梧桐树的叶子在她头顶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落在优优身上，落在那辆蓝色自行车上。车座上那只褪色的小狗贴纸，在阳光里还勉强能看出形状来。

优优推着车走回来，走到图图面前停住了。她喘着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也有汗。

“哥哥，你小时候真的摔了三跤？”

“牛爷爷记错了。”

“那摔了几跤？”

图图想了想：“两跤。”

优优笑了，把自行车支好，然后走到图图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哥哥不哭。摔跤是正常的。我现在也摔了。”

图图低头看着她拍自己胳膊的小手。优优的手上沾了车把上的灰，拍在他袖子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灰印子。他没擦，只是把优优的手拿下来，握了握。

“走了，回家喝水。”

优优点点头，推起自行车。她走在图图旁边，一只手推车，一只手被图图牵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辆蓝色的小自行车跟在影子后面，轮子转得慢悠悠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优优忽然说：“哥哥，等我骑熟了，我带你去秘密基地。”

“骑车去？”

“嗯。你坐在后面，我带你。”

图图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不太靠谱。但优优仰着脸等他回答的样子太认真了，他就不忍心说不行。

“行。”图图说，“等你骑熟了。”

优优满意了，把自行车靠在单元门口的墙边，跟着图图上了楼。回到家，她第一件事是跑去阳台看向日葵。向日葵还开着，花盘朝着西边，夕阳正落在花瓣上，金色的光映在优优脸上。

“哥哥，”优优把脸埋在向日葵的叶子里，“我今天骑了自行车。”

向日葵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回答她。

那天晚上睡觉前，优优在图画本上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两辆自行车，一辆大的蓝色的，一辆小的粉色的。大的那辆上面坐着一个大耳朵的小人，小的那辆上面坐着一个扎揪揪的小人。两个小人手拉着手骑车，头顶上画了一轮特别大的太阳。

她把画撕下来，跑到图图房间，放在图图的枕头旁边。图图已经快睡着了，感觉到有人往他枕头边塞东西。他睁开一只眼，看见优优站在床边。

“给你的。”优优说。

“什么？”

“我们的自行车。”

图图拿起画看了看。他在画上找到了自己，大耳朵特别大，几乎占了半张脸。优优在旁边扎着两个揪揪，笑得咧开了嘴。

“睡吧。”图图把画压在枕头下面，“明天再骑。”

优优点点头，跑回自己房间了。图图闭着眼，摸了摸枕头下面的画纸。纸的边缘还带着优优手上的温度。

窗外，翻斗花园的梧桐树安静地站着，叶子在夜风里偶尔翻个面。单元门口那辆蓝色的旧自行车靠在墙边，车座上那只褪色的小狗贴纸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的。

明天优优还会骑。后天也会。慢慢地，她就会骑得越来越远。但不管骑多远，她回头的时候，总能看见图图站在那里。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