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发芽那天,优优正在吃早饭。
她习惯每天早上先去看一眼花盆,再去洗脸刷牙。这天她像往常一样蹲在阳台角落里,把脸凑近花盆,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图图正往面包上抹草莓酱,手一抖,草莓酱抹歪了。
“哥哥!发芽了!”
图图走到阳台,蹲下来看。花盆的土面上冒出了一个小绿点,比当初牵牛花发芽时还小,两片嫩叶紧紧合在一起,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优优把鼻子凑到跟前,认真地闻了闻。
“向日葵的味道。”
“你闻错了,那是土的味道。”
“就是向日葵的味道。”优优坚持,“它心里是向日葵,所以闻起来也是向日葵。”
图图没跟她争。他看了看花盆旁边那个贴着“浇水三下”标签的小喷壶,和优优在墙上贴的“向日葵成长记录”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每天的观察,大部分是她看不懂的涂鸦,旁边用她能写出的几个字标注着“芽”“叶”“高”。
从那天起,优优的“陪长”任务又开始了。每天早上喷三下水,蹲在花盆前面看一会儿,然后跑去给外婆打电话汇报进度。外婆在电话那头笑,说“向日葵长得快,你多跟它说说话”。
优优真的跟向日葵说话。图图撞见过好几次——优优蹲在花盆旁边,小嘴一张一合,认真地跟那棵刚冒头的小苗聊天。
“你在说什么?”图图问。
“我告诉它外婆在等它开花。它要快快长。”
向日葵确实长得很快。比牵牛花快多了。牵牛花花了两个多月才开花,向日葵才几个星期就蹿得比优优的膝盖还高。叶子又大又圆,像一把把绿色的小扇子,摸上去毛茸茸的。
优优每天量高度。她在墙上画的那条线,从脚踝慢慢升到膝盖,又从膝盖升到腰。优优站在向日葵旁边比了比,发现自己已经比它矮了。
“哥哥,它长得比我快。”
“向日葵本来就长得快。它要够到太阳。”
优优仰头看了看阳台的天花板,又看了看那棵才到她腰间的向日葵:“那它长得比我高了怎么办?”
“那就让它长。阳台够高。”
优优想了想,从客厅搬来一把椅子,放在花盆旁边。她说这样向日葵抬头就能看到太阳,下雨天也能看到窗外。图图觉得向日葵并不需要椅子,但没说。
五月中旬,向日葵的顶端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花苞。绿色的,圆鼓鼓的,像一颗攥紧的拳头。优优兴奋得在客厅里跑了两圈,然后跑回阳台盯着那个花苞看了很久。
“哥哥,它要开花了。”
“嗯。”
“开了是什么颜色的?”
“向日葵是黄色的。外婆种的是那种,花瓣黄黄的,中间是棕色。”
优优想象了一下,觉得一定很好看。她又跑去给外婆打电话,说“花苞出来了,像一个小笼包”。外婆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说“等它开了,就是一个小太阳了”。
花苞一天比一天大。优优每天早上去看,花苞都比昨天鼓一点。她急得不行,恨不得用手把花苞掰开。图图拦住她,说“你掰了它就不开了”。
优优只好等着。她蹲在花盆前面,托着腮,跟向日葵说话。
“你快点开。外婆在等照片呢。”
又过了几天,一个早晨,优优照例去阳台浇水。她蹲下来,举起喷壶,还没喷,就愣住了。
向日葵开了。
花瓣是金黄色的,一片一片舒展开来,围着中间棕色的花盘。花盘圆圆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还没成熟的种子。整朵花朝着窗户外面,朝着刚刚升起来的太阳。
优优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她没有尖叫,没有跑去叫图图。她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向日葵的花瓣上,那些花瓣像在发光。
然后她站起来,跑回房间,抱起那个铁皮盒子。她从里面翻出一张白纸——是上次寄信之后剩下的图画纸——又抓起蜡笔盒,坐在阳台上开始画。
她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金黄色的,周围画了一圈粗粗的线,代表光芒。太阳下面画了一个小人,红裙子,两个揪揪。小人旁边画了一棵向日葵,比小人还高,花瓣是黄色的,花盘是棕色的。小人正仰头看着向日葵,向日葵也在看着小人。
她画完,举起画看了看,又在空白处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小怪在向日葵下面追蝴蝶。
“哥哥,”她喊,“帮我写字。”
图图从房间出来,走到阳台。他看见了那朵向日葵。确实开得很好,比牵牛花大多了,金灿灿的,整个阳台都被照亮了一样。
“好看。”图图说。
“帮我写字。”优优把画递给他。
“写什么?”
“写‘外婆,向日葵开了。我是优优。我想你。’”
图图接过铅笔,在画的下方一笔一划地写。优优站在旁边看着,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这是什么”。图图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写完之后,优优把画折好,放进信封。这次她没有让图图帮忙贴邮票,自己踮着脚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张邮票,认真地贴在右上角。贴歪了,她又撕下来重新贴,反复了三次才满意。
“哥哥,去寄信。”
两个人去了邮局。优优把信封塞进邮筒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图图抱了。她踮着脚刚好够到邮筒口。信封落进去,发出熟悉的“啪嗒”一声。
优优拍了拍邮筒,像老朋友一样:“你要送到外婆家。”
回家的路上,优优牵着图图的手,晃来晃去。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绿得发亮,把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金子。
“哥哥,外婆收到信会高兴吗?”
“会。她上次收到你的信,贴在墙上了。”
“那这次她也会贴吗?”
“会。”
优优满意地晃了晃手。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哥哥,明年春天我还种向日葵。”
“好。”
“种两棵。一棵给外婆,一棵给妈妈。”
“好。”
“那哥哥呢?”
“我不用。我有你的画。”
优优仰起脸看他,小虎牙露出来:“那我给你画一棵更大的。”
图图笑了,握紧了她的手。两个人走回翻斗花园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阳台上的那朵向日葵,金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走到楼下,优优停下来抬头看。她把手放在额头上遮住阳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哥哥,它在看我们。”
“向日葵一直朝着太阳。太阳在哪里它就朝哪里。”
“那现在太阳在我们这边吗?”
“嗯。下午太阳在这边。所以它朝着我们。”
优优笑了,冲向日葵挥了挥手。向日葵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回应她。
晚上,优优破天荒地没有去找图图睡。她把自己的小枕头搬到了阳台上,说要陪着向日葵。妈妈不允许,她就退而求其次,把枕头放在紧挨着阳台的客厅沙发上了。
“这样它能看到我。”优优理直气壮地说。
妈妈拗不过她,给她多盖了一条毯子。图图站在旁边,看着优优躺在沙发上,脸朝着阳台的方向,眼睛慢慢合上。
“哥哥,”优优迷迷糊糊地说,“你明天早上起来,向日葵会朝着你吗?”
“向日葵朝着太阳。早上太阳从东边出来,向日葵就朝东。东边是我房间的方向。”
优优想了想,满意地闭上了眼:“那它早上看你,下午看我。真好。”
图图蹲下来,帮她把毯子掖好。优优的呼吸渐渐均匀了。阳台上的向日葵在夜风里轻轻摇晃,花瓣合拢了一些,像是也准备睡了。
图图回到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支竹笛。他最近一直在练,已经能吹出完整的曲子了,虽然还不太流畅。他把竹笛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小段《小星星》。
笛声很轻,穿过走廊,传到客厅。优优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睡得更沉了。
阳台上的向日葵安静地站着,花盘朝着东方。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它会第一个看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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