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但黑夜里的空气依旧黏湿阴冷。
三里地外已经被张启山的亲兵荷枪实弹封得死死的,站岗卫兵的马靴踩在湿泥里发出的沉闷脚步声,成了这片荒山深处唯一的声响。
古宅塌陷出来的漆黑大坑旁,几盏军用油纸灯被挂在了树枝上,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照着地面上那条奔流不息、不知通往何处的漆黑暗河。
“船来了。”张日山按着腰间的枪柄,低声汇报。
随着暗河水面上泛起一阵沉闷的划水声,两条由张府亲兵连夜调运来的小型潜水木船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这木船造型奇特,船身吃水极深,覆着经过特殊桐油浸泡的厚重皮革,能极大程度地避开外界水面上的视线,专为潜入这种狭窄死寂的地下暗河而造。
阿无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宽大旧雨衣,衣摆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她两只手揣在旧布褂子的口袋里,顺着泥泞的石板溜溜达达上了船。
船舱窄小,阿无也不去抢什么好位置,径直走到船尾的木板上坐了下来,两条腿往船舷外一挂,抱着双膝,呆呆地看着暗河两侧倒退的湿冷岩壁。
吴老狗和伙计牵着五条狗紧跟着上了第二条船。“大红”和“青皮”似乎嗅到了这地下水域中非同寻常的危险气息,压低了喉咙发出阵阵低鸣,但只要阿无在身边,这两条平日里暴戾非凡的猛犬便不敢放肆,规规矩矩地盘伏在狗娃子脚边。
木船顺着暗河的湍急水流,一路向着湘江水底极速滑去。
狭窄的暗河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划桨声与水流撞击岩石的“哗哗”声。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空气就越发冰凉刺骨,空气里甚至弥漫开了一股浓烈的硫磺与陈年水草腐败的腥臭味。
阿无吸了吸鼻子,靠在船尾看着前面几个人的折腾。
在阿无眼里,前面的这几个人忙活得像是一群在黑夜里寻食的蚂蚁,却又各有各的古怪门道。
蹲在第一条船船头的是齐铁嘴。这老滑头这会儿下了水,倒当真拿出了齐家掌门人的几分真本事。他手里捏着几枚沉甸甸的特制铜钱,隔一会儿便探出船身往暗河水里丢下一枚,耳朵贴着木船板细细听着水流回响与风水水脉。
“乾三连,水脉往东偏三刻……佛爷,这水墓的死穴入口,就在前方湘江江底与暗河交汇的断崖处!”齐八爷一边小声念念有词,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冷汗。
而在齐铁嘴身侧,立着的则是二月红。
二月红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水滑布短打,身形修长,手里握着一卷闪着冷光的精钢铁索与红家特制的“飞发缵”。他面无表情,但那双修长灵活的手指却如灵蛇般游走在铁索之间,随时准备飞索下水探路破障。
至于吴老狗,则蹲在阿无身旁不远处。少年手里紧握着狗绳,神色专注沉稳。
“大红,嗅!”狗娃子低声下令。
“大红”和“青皮”立刻探出湿漉漉的狗鼻子,迎着湿冷的风汽狂嗅起来。狗的嗅觉远比常人敏锐百倍,通过灵犬嗅闻水汽中飘散出来的水煞腐败味,狗娃子不仅能提前预警水底可能存在的凶险死穴,还能精准地定位出大墓水门的具体方位。
张启山立在大闸船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地盯着前方漆黑的水道。
这几方平日里在老长沙城黑白两道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如今在这狭窄漆黑的地下暗河里各显神通。
然而——
这在常人看来紧张刺激、杀机四伏的首次合兵探墓,在阿无眼里,实在有些无聊。
阿无歪着脑袋,把下巴抵在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木船穿过了一段极其狭窄的地下水缝,驶入了湘江江底的宽阔水域。
在这片幽深冰冷的水底断崖边,岩壁上竟然寄生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古老荧光苔藓与发光矿石。冷蓝色的幽光在漆黑的水底闪烁交织,将周围庞大的前朝水墓轮廓照得隐隐约约,像是一朵朵盛开在江底死寂世界的琉璃花。
阿无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眼珠子转了转,落在了岩壁上那些幽蓝色的石头上。
“这个石头,光光的,还挺好看。”
阿无伸手从旧雨衣里抠了抠,嘟囔了一句。
吴老狗听到声音,转过头看着她,轻声道:“阿无姐姐,要是喜欢,等咱们破了这水墓机关,我下水给你凿几块带回茶楼,镶在后院的石桌上。”
阿无眨了眨眼,慢吞吞地回道:“好,拿回去,晚上看门不用点灯。”
就在二人低语间,前面的齐铁嘴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到了!佛爷,二爷!前面就是湘江水墓的真正水门!”
前方的水域骤然开阔,一座由巨大黑石堆砌而成、上面雕刻着狰狞水兽图案的大门,横亘在江底断崖深处,散发着沉寂数百年的冰冷死气。1
作者大大写的氛围太到位啦,好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