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大宅夜会

老长沙城的夜，被冷雨泡得又沉又黑。

雨丝斜着打在深巷里的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南门高墙深处，张府大宅矗立在雨幕中，像是一头盘踞在黑夜里的冷硬凶兽。两盏硕大的黑色油纸灯笼挂在大门檐下，幽黄的灯光在风雨里摇摇晃晃，照着门前荷枪实弹、身姿如铁的卫兵。

这地方是整个老长沙城的权力心脏，平日里各路黑帮头子路过，都得战战兢兢地绕着墙根走。

吴老狗领着宝儿阿无，踏着泥泞的石阶走上了张府的台阶。

少年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藏青色长衫，虽然脸色沉静，但藏在袖子里的手掌还是轻轻握紧了拳头。这半年里，张大佛爷暗中关注着吴家茶楼与狗场这股迅猛崛起的新势力，今夜，终于正式在大宅召见二人。

厚重的沉木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出一股沉闷而压抑的气息。

大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得能凝出霜来。

两排身着深色军装的亲兵荷枪实弹，挺胸直立，黑洞洞的枪口与腰间闪着寒光的军刀交相辉映，杀气逼人。而在亲兵队伍的最前首，站着一身副官军服的张日山，脸色冷峻，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地盯住刚入门的二人，一身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肃杀威压毫无保留地笼罩下来。

大堂正上方，张启山端坐在沉香木交椅上。他一身笔挺的军装，领扣扣得严丝合缝，面容峻刻，正低头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上位者的滔天气场充斥着整座大厅，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吴掌柜，久仰了。”张启山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扫向狗娃子，眼神里带着极强的审视与试探，仿佛要一瞬间将少年的城府与底线彻底看穿。

面对这能把普通黑帮头子吓得双腿发软的军阀气场，吴老狗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退缩，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行了个晚辈礼，姿态沉稳端庄，不卑不亢：“张长官过誉了。晚辈吴老狗，不过是在南门讨口饭吃，带着兄弟们混个生存罢了。”

“讨口饭吃？”张启山语气冰冷，带着一丝逼人的质问，“你在南门黑吃黑，摧毁黑虎帮，吞并水路盘口，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如今城里‘杀一门，替一门’，你可知这盘口水有多深？”

“水再深，规矩也是人立的。晚辈只守吴家的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若有人想踩着吴家的脖子上位，吴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两人一句一顶，交锋暗藏锋芒。

然而——

这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肃杀氛围，在宝儿姐眼里，根本连个屁都不是。

宝儿姐完全忽视了满堂荷枪实弹的亲兵，也看不见张大佛爷那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脸色。在她看来，这满屋子站得笔直、脸色绷紧的亲兵，不过是在“发呆”而已。

她两只手揣在旧布褂子的口袋里，溜溜达达地在压抑的大厅里逛了起来。

看到旁边红木案桌上摆着一盘精致的精细糕点，宝儿姐眼珠子眨了眨，顺手拿起一块，“咔哧”一声咬下大半块，腮帮子鼓鼓地嚼了起来，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无比清晰刺耳。

这突如其来的咬字声，直接把几名亲兵给整懵了，端枪的手都跟着抖了抖。

啃着糕点，宝儿姐溜溜达达地逛到了杀气最重的张日山跟前。

张日山正紧绷着脸、眼神如刀地施加威压，突然眼前一花，那个穿着旧布褂子的姑娘已经晃荡到了他面前。

阿无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随后伸出那只白皙却藏着怪力的手，重重地在张日山肩膀上拍了拍——

“啪！”

这一巴掌力道沉得跟块落石似的，拍得沉稳如山的张副官身子猛地一沉，差点没站稳歪过去，脸上的冷酷表情瞬间碎了一地！

阿无嚼着干粮，一边咽下去一边颇为赞许地评价道：

“你这个小伙子站得蛮挺拔的嘛，看门是一把好手。回头要是没饭吃了，去我后院帮我看门，管饱。”

“噗——”

大厅上方的张大佛爷，原本正端着茶杯准备给狗娃子施加威压，听到这话，手里的茶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他那张平日里威严严肃、连鬼神见了都要退避三舍的军阀冷脸，瞬间彻底破功！

“你……”张日山整个人愣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黑，握着枪柄的手指发僵。

大厅内原本凝固如冰的杀伐气氛，被阿无这两下瞬间化解得干干净净，滑稽中透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诞感。

张启山放下茶杯，用帕子按了按嘴角，重新打量着面前的阿无。

以张启山的毒辣眼光，他一眼就看出，这姑娘眼里没有任何世俗的权欲、名利与杀气，纯粹得就像一片白纸；可从她无意间拍歪张日山展现出的功夫来看，绝对深不可测。

张启山深深地看了阿无一眼，有点无奈。

“哈哈……好一个看门的好手。”

张启山摇了摇头，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温和的弧度。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身姿挺拔的吴老狗。

“吴掌柜，你手下有如此奇人，看来南门的盘口交给你们吴家，确实比交给那些只知打杀的脑残帮派要稳妥得多。”张启山缓缓站起身，军靴在砖地上叩出清脆的响声，“城里正闹得凶，南门这块肥肉，我正式许给你了。”

这番话，无疑是张大佛爷正式默许了吴家可以赢得南门盘口竞争！

吴老狗心中大定，知道最艰难的一关已经闯过，躬手肃然道：“多谢佛爷信任，吴家定不负所托。”

夜色渐深，秋雨淅沥。

当吴老狗带着阿无走出张府大宅时，风雨依然大，但少年眼中的光芒却比来时更加炽热。

阿无手里还塞着从张府顺来的半块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嚼着，一边含糊地说道：“狗娃子，那个大官家里的干粮有点硬，不如阿妈蒸的红薯饼好吃。”

狗娃子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差点一巴掌把张大佛爷威压拍碎的姑娘，忍不住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

“好，咱们回茶楼，让阿妈给你热红薯饼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