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岭的晨雾还没散尽,带着一股湿冷的松针味。
齐铁嘴一出树林,就一路小跑着往城里赶。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裹着黑布的算盘,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生怕走慢一步就被这山里的阴风给缠上。
他没直接回自己的家,而是顺着城北僻静的夹缝小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座高墙大院的后门前。
这宅子外面看着不起眼,门上连个招牌都没挂,但门缝里却隐隐透着一股子威严与煞气。
齐铁嘴扣了三下门环,两长一短。
后门“吱呀”一声裂开一条缝,一个穿着一身笔挺深色军装、腰间挂着精钢短枪的亲兵侧过身,冷冷地扫了齐铁嘴一眼,没说话,只是侧身放他进了后院。
后院很静,竹影摇曳。
凉亭里,一个身材挺拔如松的青年正背对着后门坐着。
青年身上穿着剪裁极其得体、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布面军装,脚踩一双漆黑的发亮马靴。他手里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白瓷茶杯,半边脸隐在晨曦与竹影交界的地方,侧脸线条如刀削斧砍般冷峻,让人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
这青年,正是如今老长沙城里手握重兵的张启山。
齐铁嘴一进凉亭,身上的紧绷感这才松了下来。他把怀里的黑布算盘重重往石桌上一放,自己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抓起桌上另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水,仰头连灌了三大口,这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张大官人,老夫这条命今天可算是替你捡回来了!”齐铁嘴一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白汗,一边拿那双圆框眼镜后的老鼠眼往对面瞄,“那黑松岭的走山将军坟,可不是什么善地方!要不是老夫奇门盘看得准,险些就把那两棵好苗子折在里面的机关尸煞嘴里了!”
张启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白瓷茶杯里的茶水在晨光下漾起一层极其微小的涟漪,随后归于平静。
张启山没有立刻接话,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只是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点波澜:“水苍玉拿出来了?”
“拿出来了!完整无缺!而且那小小子心思沉得可怕,手脚利落得很!”齐铁嘴嘿嘿一笑,伸手比划了一下,“地宫塌方的时候,他背着包裹跑得比兔子还快,可临走前在主墓室里,愣是多一块金饼都没拿,规矩守得比老摸金手还严实!至于那个丫头……啧啧,老夫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那么邪门的存在。你先给老夫透的底,到底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张启山缓缓转过身来。
他那双漆黑如夜的眼睛微微抬起,冷冷地扫了齐铁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威压与深邃,让齐铁嘴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张启山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石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咔嗒”声。
“前些日子在老城南的茶馆喝茶,听你和几个茶商闲聊,提到城南黑市出了个能带犬通灵的半大孩子。”张启山声音低沉,语气里透着一种尽在掌控的沉稳,“你说他年纪虽小,却生了一双老辣的摸骨手,身边还跟着个力大无穷、性子古怪的哑姑娘。”
齐铁嘴眼睛转了转,嘿嘿干笑了一声:“老夫那不过是酒后吹嘘,随口一说罢了。”
“你随口一说,我随耳一听。”张启山看着凉亭外的竹影,眼神冷冽,“但老长沙城最近的风浪太大。城外的日本特务频繁活动,城里的几个老盘口勾心斗角,死气沉沉。这长沙城的地下水道,缺几个能镇得住场面、底子干净、又能让人放得下心的人。”
齐铁嘴听到“底子干净”四个字,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他指了指黑松岭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问道:“所以……你才故意把那张标注了泄洪盗洞的走山帛图,通过黑市掌柜的嘴,‘漏’到了老夫手里?还非要老夫领着他们去趟这趟浑水?”
张启山并没有正面回答齐铁嘴的话。
他缓缓站起身,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他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地立在凉亭边缘,看着远方天空渐渐褪去的暗色。
“东西是他凭本事从地底下带上来的,退路也是你凭奇门遁甲指的。”张启山语气冰冷,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分量,“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也没有白拿的机缘。在这老长沙城里,能活着从死地里爬出来的人,才配在这棋盘上落子。至于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那是他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的命数。”
齐铁嘴看着张启山那宽阔挺拔的背影,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伸手重新抱起石桌上的黑布算盘,拿手指在盘珠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啪嗒声:
“算盘珠子拨来拨去,到头来还是你张大官人会落子啊……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小子确实是个狠角色。经此一役,他拿着那笔明器去变现,盘下茶楼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要不了多久,这老长沙城怕是要多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咯。”
张启山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立在凉亭下,看着晨曦将整个长沙城染成一片暗金,眼神深邃得犹如一眼井底的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