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黑松岭上的白月光冷冷地倾泻下来,照得整座枯死树林里的乱石像一堆堆散落的死人骨头。
树林深处静得吓人,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半点,偶尔传出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鸣,扑楞楞卷起一片带腥味的阴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如同有人在暗中低声呜咽。
齐铁嘴身上裹着一件紧绷绷的青布长衫,两只马褂袖子缩在胸前,怀里紧紧抱着黑布包裹的新算盘。他停在一处凹陷的坍塌石坊前,将一盏打暗了的走马小油灯挂在旁边的枯树枝上。
他两只手在黑布底下啪啪啪地快速扣着算盘珠子,两只眼珠子在圆框黑眼镜后面滴溜溜直转,嘴里念念有词地扣着奇门八卦盘:
“乾三连,坤六断……坎中满,离中虚。这黑松岭地势左高右低,呈‘白虎压青龙’之势,本是绝佳的凶煞地。当年落葬的前朝走山将军定是个狠辣角色,强行在这煞穴上筑坟,吸纳周边百里荒坟的尸气保养棺椁。”
说到这儿,齐铁嘴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把怀里的黑布包裹抱得更紧了些,转过身指着杂草堆里一个半掩着的黑窟窿:
“狗娃子小兄弟,老夫就带路到这儿了!前头那个黑窟窿,就是老夫推演出来的泄洪盗洞。正门走不得,那背墙上设了‘七星毒烟阀’,一撬石板火漆炸开,吸上一口就能让人烂透五脏六腑。从这泄洪斜洞摸进去,能直接绕过主门火漆阵。”
狗娃子站在离齐铁嘴三步远的地方。
他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裤脚与袖口都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显得身形干练而修长。听到齐铁嘴停步,狗娃子侧过头看着他,眼神平淡:“你不下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
齐铁嘴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像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向后连退两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老夫是个摆摊算命、测字看相的玄门术士,靠的是这张嘴和这双手上的奇门盘!地下那是阴司鬼魅待的地方,老夫这孱弱身板下去了,还不给那些走山僵尸塞牙缝?我不下!打死我也不下!祖师爷规矩,算命的不下地,这是保命的戒律!”
狗娃子看着他那副把惜命写在脸上的模样,脸上没有起半点波澜,倒也没有强求。
齐铁嘴指了指旁边杂草堆里那块像卧虎一样的青石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泛黄的硬皮羊皮纸,低声交待道:
“老夫就在这地面上给你守着退路、看风水盘。正门的七星毒烟阀被我用铜钱阵压着,但这泄洪斜洞直通地水,半个时辰内你们必须出来。要是老夫这盘子里算出了血煞大凶,我就在洞口砸算盘报警,你们抓紧往外撤!”
走在后面的阿无原本正开心地啃着半个生红薯。
她身上穿着极其肥大的旧布衫,袖口卷了几折,露出一对白皙却沾着泥巴的手腕。听到齐铁嘴提到“砸算盘”三个字,她啃红薯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耷拉着的眼皮缓缓抬了起来。
阿无几步晃到齐铁嘴面前。
她踩着破草鞋,脚步悄无声息,两只黑漆漆、平得没有半点涟漪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齐铁嘴怀里那个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新木算盘。
齐铁嘴被她这毫无生气的眼神看得脊背发凉,干笑两声,小心翼翼地把算盘往怀里缩了缩,侧过身子贴着枯树根,连大气都不敢喘。前两天在茶楼前厅,这丫头一掌拍碎樟木柱子、单手提着地痞扔出去的情景,至今还在他脑子里晃荡。
阿无见齐铁嘴不说话,便收回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随眼一扫。
她漫不经心地几步跨到了那块百来斤重的卧虎青石板前。
石板缝隙里正隐隐往外冒着一股刺鼻的淡紫色霉气,那是埋在地底下数十年的烂泥与毒尸气混杂的味道。
阿无连看都懒得看那毒气一眼。她把啃剩的半个生红薯顺手塞进肥大的布衫口袋里,甚至连防备的架势都没有,直接走到狗娃子身前,宽大的肩膀轻轻一挤,将狗娃子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随后,阿无伸出沾着红薯泥的手指,捏住了青石板边缘的一角。
她那细瘦的手臂上没有暴起夸张的青筋,甚至看不出怎么发力,只是身子微不可察地往下沉了沉,手臂往上一扬——
“轰隆!”
那块横亘在杂草堆里数十年、重达百余斤的沉重青石板,就像是被一阵狂风卷起的一块烂木头,呼啸着被她凭空掀飞出了三丈多远!
“砰!”
青石板重重砸在山道的砸石堆上,溅起一地碎石与尘土,露出下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斜斜深入地底的幽深斜洞。
齐铁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怀里的新算盘差一点掉进杂草里。他张大了嘴巴,两只老鼠眼死死盯着阿无那纤细的手臂,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刷刷往下流,咕噜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怪胎!这当真是老长沙城里百年难得一见的绝顶怪胎!
“看啥子看?”
阿无拍了拍手上的泥灰与碎石屑,转过头看着狗娃子。
她的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带着极其干瘪的四川口音,脸上没有任何炫耀或者得意的神情,纯粹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底下黑漆漆的,有点冷。里面有股烂泥巴气味,不好闻。”
狗娃子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掏出了两盏早已备好的火把,掏出火石,“嚓嚓”几下点燃。
跳动的暗红色火光瞬间刺破了黑松岭深夜的寒雾,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狗娃子转过身,将青斑瘦狗与红毛血犬留在了洞口。
青斑瘦狗两只尖耳朵倒竖着,伏在杂草丛里监听着方圆百米内的风吹草动;红毛血犬则蹲伏在齐铁嘴身侧,满是血丝的眼珠子冷冷扫视着密林深处。齐铁嘴看着身旁这两条眼神异样冰冷的恶狗,坐姿变得更加规矩,连动都不敢多动弹半寸。
狗娃子将巴掌大的小袖狗“三寸钉”放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口袋,只留下一个微小的缝隙让它呼吸。
随后,他举着火把,右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阿无那沾着泥灰的小手。
狗娃子的掌心因为长期打理茶楼、训练恶狗与摸骨,布满了粗糙厚实的老茧。他握得很紧,指尖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了过去。
“阿无姐姐,”狗娃子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远超十六岁少年的稳重与老辣,“地底下不比外面。黑漆漆的地方机关多,跟着我的脚印走。里面的石雕、铁器还有墙上的图画,千万不要伸手去碰。”
阿无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
她感受着狗娃子掌心传来的温热,眨了眨黑漆漆的死鱼眼,抬起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那半个沾着泥灰的生红薯,直挺挺地递到了狗娃子嘴边。
“甜得很。”阿无极其自然地拖着平淡的音调,“吃一口再下去。等下没得力气。”
狗娃子看着嘴边的生红薯,嘴角微微勾了勾,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热笑意。
他凑过去,咔哧咬了一大口,清甜爽脆的红薯汁水渗进喉咙,将胸中的寒意驱散了许多。阿无见他咬了,满意地把剩下的半块塞回自己嘴里,用力嚼了两下,顺势把手缩回口袋,像个听话却又毫无防备的小跟屁虫一样,紧紧贴着狗娃子的肩膀。
“走了撒,早点拿完东西,回去吃猪蹄。”阿无咕囔着。
“好,回去吃炖猪蹄。”
狗娃子握紧了阿无的手,举着跳动的火把,带着她一步跨入了那个幽暗无光、散发着岁月腐朽气息的泄洪斜洞。
地面上,夜风呼啸。
齐铁嘴战战兢兢地盘腿坐在枯树下,紧紧抱住怀里的新算盘,看着那抹缓缓消失在黑窟窿深处的暗红火光,眼神里满是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鼠须,低声叹道:
“一个控犬摸骨,一个身怀绝世怪力……这老长沙城的地下盘口,怕是要翻天了啊。”1
好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