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情结
修竹茂林,郁郁葱葱,“坐忘斋”书堂便坐落于绿荫深处。徐晃佑一身素雅长袍,清爽合宜,徐步走入书堂,便听得今日少主琴音与往日不同,别有一番把酒临风、旷达超逸之意趣。
“间关鸟语,彼鸣我和,少主今日琴音,闻之令人心旷神怡。”徐晃佑含笑道。
耶律皓南看似神清气爽,气度闲适,只浅浅一笑,问道:“不过信手弄弦,你又能听出什么?”
徐晃佑身为谋臣,素有文才,此刻听音辨琴,笑吟吟望定他,曼声吟道:“鹤唳华亭月,马嘶榆塞风。山川几千里,唯有两心同。” 语罢,含笑旁敲侧击道:“这两心所指为何,自然要问少主了。属下怎么听出琴音之中,隐带思慕之意呢?”
耶律皓南眉间微动,不动声色收回抚琴之手,似笑非笑道:“这就是你瞧出来的端倪?一派胡言!”
笑意间却是心照不宣,他焉能不知徐晃佑所问的不过是他和杨排风之事。
即便徐晃佑是他心腹,耶律皓南也不喜被人看透心扉,这是他一贯作风。有些事,他藏得极深,守得极紧。
“琴音变了,是因抚琴之人心境也变了。”徐晃佑眉眼含笑,仔细揣摩着言辞,似有深意地试探:“少主,恕我斗胆相问,你是否对杨姑娘已另眼相看?”
耶律皓南心知自己待杨排风的一举一动,恐早已泄露了本想隐瞒的心思,索性也不否认,只是问道:“你从何看出来?”
“你说她是人质,我看却不像!”徐晃佑温然一笑,素净白衣衬得他气度温恭通透。
他深知耶律皓南脾性孤高冷傲,心思幽深,不可直探其私事,只能含蓄地说:“我只知道,但凡闯阵者必死,但凡杨家人必遭少主憎恨,然而杨姑娘却独独例外,叫属下如何不妄加揣测呢?”
“晃佑,你这番旁敲侧击,究竟想说什么?”耶律皓南轻哼一声,佯装微怒,脸上却神色淡然,并非真正动怒。
他微微颔首,瞥一眼徐晃佑,虽喜怒不形于色,却自有一股居高临下的冷肃,稍一沉吟,方道:“直说吧,你想劝我什么?”
徐晃佑微微一笑,心道人皆言少主识人于微末,自己那点心思,终究逃不过他一眼。
一番斟酌之后,徐晃佑正色道:“少主,世间最动人者莫过于真心相托,最伤人者莫过于真心错付。成大业者,最忌动真情。否则情到深处,倘有变故,必是痛不欲生。”说罢,迟疑地看向耶律皓南。这可是他头一遭插手少主的私事,他有些拿不定少主心思。
果然,耶律皓南面色倏忽沉下去。
“什么受伤,简直无稽之谈!”耶律皓南从未听亲信部下说过这般言语。平日所议皆是谋略大计,何曾论及这等儿女私情,倒令他颇不自在。
“自古红颜多是祸水,少主当引以为戒。”徐晃佑稍一斟酌,别有深意劝道:“少主一向以复国大业为重,深谋远虑,想来杨排风纵有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倒是属下多虑了。”
耶律皓南依旧面色冷傲,眉眼间透着几分不屑,冷声回应:“我想怎么处置她,全由我喜好。这是我的私事,不劳你费心。”
徐晃佑早已习惯耶律皓南这孤高冷傲的脾性,他涵养极佳,拱手恳切道:“是属下僭越冒犯了。念在我一片忠心,虽言语冒失,却绝无半分私心。”
耶律皓南面色这才转霁,淡声道:“好了,你说的我自然清楚。杨排风是人质,毋庸置疑,此事往后休得再提。”
按下被打乱的心绪,他不由再度忆及小树林中,自己亲手掷向杨排风那柄绝情剑,她绝望的眼神,清晰如画,犹在眼前。
深夜,虫声唧唧,清辉满地,杨排风独坐厢房之中。
本是韶华如花、无忧无虑的年岁,可她的容色间却凝着一抹隐约的懊闷,似是愁思萦绕,无计回避。
忽然,耳边又传来穆桂英那缥缈的声音:“排风……”
“少夫人!”杨排风一怔,忙强打起精神。
“闯阵的事,你办得不错。”
“这是我分内之事。”对于少夫人的赞赏,杨排风不知为何,竟全无半分喜悦之意。
“排风,接下来还有一事,需你去做。”穆桂英语速放缓,一字一句道:“设法取得耶律皓南的信任!”
杨排风蓦然抬头,未及思索便反问:“少夫人明知道我和他势不两立,为何还要我去取得他信任?”
“这也是无奈之举!”穆桂英语气委婉,缓声道:“耶律皓南的天门阵源自希夷老祖的紫微斗数。我师傅曾将一本亲笔批注的紫微斗数秘籍给了他,其中便有破阵秘诀。若能取得那本批注,天门阵便有破解之法,也就不须再倚仗降龙木这等神物了。”
“少夫人是要我取得耶律皓南信任,再设法盗得这本秘籍?”
“不错!”穆桂英别有深意道:“这件事,唯有你能办到。”
岂料杨排风一口回绝:“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本来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若再行此等伎俩,岂不是雪上加霜?
“排风,你听我说,兵不厌诈,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穆桂英据理力争道。
“若他一心想杀我,此计便行不通。若他对我……尚存几分情义,我岂非恩将仇报?少夫人须知,他有太多理由可以取我性命,但并没有这么做。”
杨排风绝然未料到有朝一日,她的尽孝报恩竟会如此棘手。
“或许你觉得我是在逼你,利用感情换取信任,行诈敌之计。但是排风,你可曾想过,身为杨家人,顾全大局,临危受命,深入敌营为间,本是合情合理之事。”穆桂英一时气结。杨排风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和耶律皓南划清界限吗?
她又不遗余力劝道:“再者,耶律皓南也曾安插细作对付杨家。今日我们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又有何愧疚?莫非,你对他是旧情复燃?”
“少夫人,我……”杨排风欲言又止。
从前她天真烂漫,无牵无挂,为救六爷,不也曾乔装改扮,混入穆柯寨盗取降龙木吗?如今不过换汤不换药,为何竟犹豫却步了?
彷徨,迷惘,挣扎,抗拒,种种复杂心绪,交织在杨排风复杂惘然的眸光深处。
“排风,你是不是又被耶律皓南迷惑了?宗保被他抓去炼阵,连同穆柯寨那些死去的族人……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杨排风浑身一震,喃喃道:“我没有忘记!”心中愁肠百结,矛盾难解。
既未忘记仇恨,那又在犹豫什么?
她分不清心中的情与恨,孰轻孰重,只得坦言相告:“少夫人,排风实在为难!”
“排风,耶律皓南是何等样之人,你难道是今日才知道?他不杀你,不过是为利用你,以你为人质对付杨家。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被他蒙蔽。”
杨排风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时是利用,一时是欺瞒……
她并非言听计从、毫无主见之人,只觉无论如何也不能应下此事,索性固执回道:“排风宁愿以死报恩,也绝不愿意做这种事!”
“唉……”穆桂英一声轻叹。
杨排风闻言如遭雷击,霎时想起自己年少时不过流落街头的孤女,若无杨家收留,她早已饿死冻毙,何来今日!
月白风清,夜冷人静,她彻夜辗转,未能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