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集合时的风还没落,张教官就站在车场边,军靴踩在沙地上,咯吱一声。他转着车钥匙,朝两拨小队扬了扬下巴。

都过来。今天不练体能,带你们出去认认野。

(靠在另一辆越野车旁,臂弯里抱着背包,笑意浅,眼神却利)
剑齿虎嚷着抢副驾,被张教官一脑瓜崩弹开,捂着脑门嘟囔"凭啥华南虎能坐前面"。华南虎已经默默拉开后门钻进去,狙击枪背带蹭过门框,咔哒轻响,却没抬眼。黑蓝虎把绳钩往座位底下塞了塞,冲剑齿虎笑:"你话多,后头待着。"霹雳虎从后头蹿上来,毛手毛脚扒着车窗,"我要坐中间!"被剑齿虎一把按下去。
飞禽这边,梅花雀把队伍拢了拢,啄木鸟蹦着往车上挤,百灵鸟拉着绿头鸭的手怕她被落下,尖尾燕最后一个蹦上去,回头喊了句"乌鸦跟上"。谢遇佳抱着布包坐到靠窗角,铜钱坠子随车晃,细响混在笑闹里,没人注意。
两辆越野车驶出基地,晨雾还没散透。轮胎碾过戈壁,扬起一长溜尘,在淡青色的天底下拖得像条尾巴。谢遇佳靠窗,看沙丘起伏,远处秃鹫盘着,影子小得像墨点。风从窗缝钻进来,凉的,带土腥气。她把布包往怀里收了收,指尖无意识蹭过那十八枚铜钱,凉的。前头霹雳虎还在跟剑齿虎抢水壶,华南虎闭着眼,指尖在膝上一下下点,像在测距离。

(从后座探出脑袋)今天教什么呀?

(打着方向盘,声音混在引擎里)野外生存。迷路了怎么找方向,缺水了怎么撑,遇上不对劲的东西——怎么活着回来。(顿了顿)你们在基地练的那些,都是死的。真到了野地里,沙子吃人,太阳烤人,还有些东西,连地图都不敢标。今天带你们看的,就是这种地方。

(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不对劲的东西,不是吓你们。这地方,有些裂缝,现实跟现实错开了缝,东西掉进去就找不回来。你们进去,眼睛放亮,听见没?
车里静了一瞬。剑齿虎收了声。华南虎睁眼,看向窗外。谢遇佳没抬头,只把布包拢得更紧些。铜钱在布包上轻轻碰了一下,极细的响,像远处有人掐着指节。
开了约莫一个钟头,前方地平线浮出一片轮廓。不是沙丘,是房子。白墙褪成灰黄,屋顶塌了半边,围墙断成几截,像谁把一个小度假村从地图上揭下来,扔在了戈壁正中。
车再近一些,才看清不妥。所有的窗都关着。可风穿过空窗的时候,呜的一声,不是风声,是有人在里头慢慢叹气。墙根下没有脚印,沙平得像被人连夜抚过。村口那口人工湖早干了底,裂成一张惨白的嘴,湖心那块石头比别的都黑。
两辆车并排停住,尘慢慢落。

(推门下去,军靴踏在碎砖上,碎砖发出一声闷响,像踩着谁的骨头)下车,都踩实了再动。落地先看清脚下,碎砖松的别踩,踩塌了崴脚我可背不动谁。(回望了一眼小队,眼神沉下来)到了地方不许散,两人一组,掉队的自己想办法回来——想不出来就原地等,别乱跑。这地方邪性,你们最好信我一次。

(也下跳下车,拍了拍裤腿的沙,没笑)跟着我走,别散。里头比外头看着怪,听见动静别好奇,先回头找人。尤其是娃娃哭的声音——听见了,跑,别回头看。
两支小队一个个跳下车。

(伸长脖子张望)这破地方荒了多久了?

(蹲下捻了捻墙根土,皱眉)沙盖了三层,至少半年没人来。(指尖沾了点黑,凑近闻,脸色变了)不是土。是水渍,咸的。
百灵鸟把绿头鸭往自己身后拢了拢,绿头鸭缩着脖子,小声"啊"了一下。尖尾燕摸了摸腰间匕首,黑蓝虎把绳钩解下来缠手腕上,华南虎没动,目光已经扫过断墙和空窗,像在记地形。谢遇佳最后一个下车。脚踩碎砖,铜钱坠子晃了晃,碰出极细的响。她抬眼望那片空村,晨光斜打在断墙上,影子拉得老长,可那影子不跟着人动——墙根下自己的影,比身子慢了半拍。风又穿过窗,呜的一声。这回她听清了,不是叹气,是笑,很小,很嫩,像个小女孩憋着笑。她没说话,把布包拢紧,跟上队伍。

(回身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野外生存第一条——先信自己的眼睛,再信路。这村子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你们记住这个感觉。(抬了抬下巴)走。都跟紧,别落单。
他踩着碎砖和沙,两拨小队跟着教官朝空村走去。门关着的那几扇窗后面,有什么贴着玻璃,比风先到了。
谢遇佳走在飞禽小队最后面。她低头看了眼空着的右腕,又看向前头队伍背影,脚步没停。她总觉得,这村子里有水腥气,不是戈壁该有的,是湖底烂了很久的腥。
后来他们才晓得,这度假村的人工湖底下,沉着一个小女孩。那年她跟着家人来玩,失足掉进湖里,再没上来。魂魄贴在湖心那块黑石头上,怨太深,化成了魅。湖干了,村子空了,可她不走,缠在断墙残窗里,呜呜的,像风,又像哭。她只是想有人陪。陪着陪着,就不肯放人了。那时谁都不知道,这片不在任何坐标里的村子,正等着他们走进去。而走在最后头的那个第六位,手腕上空着的那半,早就该是属于湖底那块石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