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乌鸦

天还没大亮，戈壁上的风就起了。沙粒细得像碾碎的星，扑在基地灰白的墙上，沙沙的，像远处有人翻一本被遗忘的旧书。

谢遇佳背着个半旧的布包，立在门口。晨光是淡青色的，从她身后铺过来，把那道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黑框眼镜后面那双杏眼安静得很，像隔着一层薄玻璃看人，看得见，却不太近。纯黑的长发垂到肩，只用一根黑细绳松松扎了半边，几缕碎发软软搭在颊边，被风推着，一下，又一下。她才十二岁，身子单薄得像一株还没长开的白杨。

公告栏上贴着飞禽小队的名单，墨字被风掀得微微翘角。梅花雀、百灵鸟、绿头鸭、啄木鸟、尖尾燕。她的目光在末尾空着的那一格停了停，又悄悄掠过旁边猛虎小队的牌子。不过半秒，便推门进去了。门合上时，带起一小股尘，在光里浮着，慢慢落。

走廊里撞见梅花雀。飞禽的队长，短发利落，眉眼间写着一个不服输。窗外有鸟掠过，影子一闪就没了。

她把一切都接住了，百灵鸟的豪爽，啄木鸟的好奇，百灵鸟的善意，绿头鸭的内向。不躲，不怯，也不硬凑上去热络。就那么稳稳地站在人堆里，像本来就该有她一个位置，像沙里该有那么一颗不动的石。她有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淡然，更显得神秘莫测。

午后的光斜斜切进屋子，把人影拉成暖的一块，为和谐的一幕镀上了金色的相框，珍藏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记忆深处。

这下第六位队员算站稳了。不是靠讨好谁，是那种我看得透、却偏要站你这边的从容，安静，但结实，像沙枣树的根。

夜里风小了，月色是冷白的，铺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霜。

谢遇佳坐在床边，指尖绕着手腕上那条手链。绕了两圈，手指忽然停了停，像想起什么，又没想明白，便翻身睡了。灯灭了，布包上的铜钱在黑暗里轻轻碰了一下，极轻，没人听见。窗外戈壁无声，星子一颗一颗，亮得寂寥。

第二天集合，天边泛起鱼肚白，云是淡金色的，慢慢烧开来。关教官点名，声音被风送得很远。

声音不大，却稳，像一根钉进土里的桩，风拔不动。

风从操场那头吹来，带沙，带凉，也带一点青草刚被晒醒的味道。她拢了拢布包，跟着队伍走。阳光落在黑框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温白，叫人瞧不清她眼底。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快，谁也没看见，像风掠过沙面，痕迹刚起就平了。

老人说乌鸦报丧，通阴阳，能看见要来的事。她本就该立在队伍最后头，先替大伙把坏消息看一遍，再把路，慢慢铺平。

那时戈壁上的风正过大，星子正亮着。谁都不知道，这个从容的、一笑就收的第六位，后来成了一页谁也翻不到的日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