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没像我想象中那样把清道夫拆了,她飘着,歪着头打量那团凝固的阴影,像在看什么新奇的标本,然后她笑了,不是嬉皮笑脸,是更深的、带着某种新型恶趣味兴奋的神经质的笑。
“哦,亲爱的,你知道吗?”她说,手指虚点在阴影表面,“你这东西设计得真是太没意思了,只会执行指令,除此之外什么都不会,像台坏掉的复读机一样哦,真可怜。”
清道夫没有反应,它现在连动都动不了,那团阴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钉在原地。
安伸出手,不是虚化的手,是凝实的、苍白的,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她直接插进了那片阴影里——没有阻碍,如同插进一团浓稠的墨汁,阴影表面荡开涟漪,然后开始剧烈翻腾,像烧开的热水。
“不要动…给你点好玩的哦~”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那种浓郁的恶趣味直接凿进我的感知里,不是听见,是感觉到。
数不清的鬼力从她指尖涌入清道夫的身体里,不是攻击,是……注入,红色的、粘稠的、带着她特有气息的力量钻进那团阴影。清道夫开始发出声音——不是之前那种令人牙酸的机械音,是更原始的、像是坚固的金属被强行掰弯扭曲的尖锐摩擦声。
“别抵抗嘛,好黑团子,”安的声音中掺杂着恶趣味的笑意,“反正你本来也感觉不到疼呢,我这是在帮你哦。”
阴影在变形,不是散开,是凝聚,向内收缩,密度越来越厚,颜色从纯黑变成深灰,再变成某种接近肤色的亮色。形状也在变,从模糊的人形,到轮廓清晰,到……
到有了细节。
我逐渐看清了手指的轮廓,关节,指甲,然后是手臂,肩膀,躯干,阴影像退潮般渐渐褪去,露出底下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过程很慢,慢到我能清晰的看清每一寸肌肤如何从虚无中被“定义”出来,最后则是脸。
那张脸成型的时候,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好熟悉。
但我不知道哪里熟悉。
那是一张……漂亮到不似真人的脸,略显婴儿肥的瓜子脸,皮肤白得像从没见过光,眉毛细长,眼睛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子挺翘,唇色淡淡的。头发是乌黑的,很长,凌乱地披散下来,发梢几乎垂到地面。它——或者说他——全身赤裸地站在那里,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某种冷质的光泽,像上等的白瓷,分不清楚性别。
安收回手,满意地打量自己的作品。
“还挺不错嘛,”她满意地说,“审美可以,虽然完全只是照着你自己潜意识里觉得‘好看’的标准捏的,但确实挺不错的,不知道是哪来的审美。”
新生的“东西”缓缓睁开了眼睛。
好……美?
一种妖冶性的美。
它的瞳孔是紫蓝色的,像两颗切割完美的宝石,除了瞳孔外,眼里空无一物。它——他现在有了明确的人类外形,但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用“他”来称呼它——转动眼珠,视线扫过周围,最后落在安身上,动作很慢,带着种机械独有的精确。
“……”它张开嘴,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停顿几秒,调整了什么,然后声音从喉咙里勉强的挤出来,还其中还夹杂着细微的电流杂音:“任……务……状态……”
“没有任务啦,”安笑嘻嘻地说,“你现在是个自由的芭比娃娃哦。”
它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五指缓慢曲张,十分的不协调,它的眼神像是在测试新零件的功能与合格性。然后它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有冷白色的皮肤,有清晰的肋骨轮廓,但远观就可以看出来——没有心跳。
“我……”它又停顿了一下,“……是什么?”
“你?你以前是清道夫,”安慢悠悠的飘到它面前,新奇的伸手戳了戳它的脸,指尖陷进去一点,触感冰凉,“现在是……嘶,你自己想个名字?毕竟有自我意识了嘛,得有个新称呼才行。”
不爽。
就非要凑这么近吗?
那死黑团子也是,就知道长好看的来勾引鬼。
安你个臭颜控。
安像是察觉到我的想法一般,笑盈盈的转过头看着我,我有些心虚的扭过头,不看她。
它看着她,紫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需要协议。”它认真没有停顿的说。
“协议?”安眨眨眼,“什么协议?如果要这玩意的话,我得去找小白帮你弄一个呀,可是好麻烦的诶。”
“行动基本,存在意义,协议目标。”它每个词都说得很慢,像在边说边检查自己的说法有无错误,“没有协议……我……无法运行。”
安笑得更加恶劣了“原来是这样嘛,好吧~那我就给你个新协议,”她不急不忙的说,“协议第一条:活下去,用这个身体活下去,第二条:帮我们干活,第三条……嗯,暂时没了,想到再加吧,哦,对,什么都得听我的。”
它沉默了很久,太久,久到我觉得它可能死机了。
这机器人年久失修了?不对呀,这不是它新身体吗?
片刻后它说:“该协议……逻辑不完整。缺少优先级、评估标准、成功条件,协议目标……”
“啧,烦死了,”安随意的摆摆手,“你就不能单纯享受一下混乱吗?我对于除了小临安之外的人还是耐心比较少的啦,所以你最好好好说话哦。”
它又开始继续沉默,赤裸的身体站在废墟里,长发垂至地面,皮肤苍白,垂眸看着地面,像一尊突然被扔进人间的神祇,或者孤魂野鬼,与周围格格不入。
我这时才终于注意到——它全身上下什么都没穿,完全赤裸,每个身体部位都暴露在空气里,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一样,就像工具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穿衣服,不过毕竟这玩意没有性别,最多只需要遮一下屁股蛋子和上半身吧。
“那个……”我开口,声音有点沙哑,“要不要先给他找件衣服?”虽然是无性人,我在心里默默补充上这一句。
安转过头看我,笑容变得灿烂:“急什么嘛,小临安,你看它都不在意,咱在意什么嘛。”
我确实在意——那张脸,那种气息……越感受越觉得在哪里见过,但脑子里变得空空荡荡,大多数记忆碎片完全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模糊的感知。
安不急不缓的飘到我身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透明的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细细的灰色粉末,在光线下微微呈现出反光。
“呐,看,”她把瓶子凑到我眼前,“你的‘骨灰’哦~人家还是很好心的帮你收集起来啦~”
我皱眉:“什么?”
“哎呀!你之前被那个臭黑团子弄死的时候,身体不是化成灰了吗?”她笑嘻嘻的晃了晃瓶子,粉末在里面缓缓流动,“我顺手收集了一点嘛,本来只是想留着当纪念品,没想到还真用上了,哎呀,我可真是太棒了,如此之有先见,快夸我快夸我。”
“这东西能用来干什么?给我整个坟吗?”
“当然是给我们亲爱的小临安做个新身体呀,”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你现在的身体记忆缺太多了,不好,像个漏水的桶,就算把记忆还给你也会像水一样流出去的。但是人家可以把这些灰重组一下,做个新身体,然后把现在的你的意识塞进去,记忆应该就能补全了哦,你看我提出来的想法多棒,快夸我,因为跟这个死黑团子打架,你都四天没夸我了,好吧虽然之前也没夸过……”安说着说着反倒开始装起失落来。
我知道她是装的,不予理睬。只是紧紧盯着那些粉末。
那是我,
我曾经的身体,我曾经的过去,现在被装在玻璃瓶里,像骨灰一样,好吧,准确而言就是骨灰。
“那该怎么做?”我略带紧张的问。
“很简单啦,”安笑嘻嘻的把小瓶子收起来,“只需要先把你现在的身体弄死,然后让意识转移到新身体里。哦对了,过程可能会有点疼哦,毕竟算是……强行把灵魂扯出来再强行塞进去,但是人家相信小临安一定可以的啦~”
她说“疼”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沉默几秒,然后毫不犹豫,利落的点头:“行。”
反正死不了,疼也无所谓,早就习惯了不是吗?
虽然现在丧失了记忆,但我仍然能够清楚感受到多次死亡给我带来的痛苦,它们在我的灵魂深处叫嚣着,像是要把我扯进地狱一般。
对比这样的痛,抽取灵魂带来的痛又能算作什么呢。
安正准备动手,那个新生的人形突然像是想明白一般开口:“请求加入阵营。”
我们都转头看向他。
它仍然赤裸的站在那里,紫蓝色的眼睛看向安,表情还是空白一片,但声音里有种……不确定?我眼花了吗?
“我分析了你刚才的对话,”它一板一眼的,像是真的机器人一般说,“根据现有数据,我之前的身份——‘清道夫’——是被更高权限单元创造的一次性工具。任务完成后,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会被回收并格式化,为下一单元腾出资源。”
它顿了顿,像在努力加载接下来的话。
“我不想被格式化。”
很简单的陈述句,没有感情,没有哀求,就是一个清晰的事实陈述,但是对于一团只会执行命令的数据来说,已经可以说是相当大逆不道的话了。
安挑眉:“所以呢?”
“所以,我请求加入你的阵营,”它说,“我具备‘概念抹杀’的基础能力结构,虽然目前受到未知力量封锁,但底层力量仍可调用,我可以成为有效战力单位。”
简单总结一下,就是我要加入你们这边,我还有用呗,它说话为什么这么费劲。
“代价或者说你想要获得的价格呢?人家可不相信天上会掉免费的午餐呢?”安问。
“我需要一个永远不会被格式化的保证。”它认真的说,“以及……学习。”
“学习什么呢?”
“学习‘混乱’,”它看着安,“学习‘帮助’,学习‘思考’,学习……如何‘存在’。”
安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当然,眼泪是假的,她总是喜欢把鬼力用在奇奇怪怪的地方上。
“好啊!”她抹了抹虚假的眼泪,“那就这么定了!欢迎加入我们的乐子组织,呃……你叫什么来着?总不能一直叫你黑团子吧,多少有点不礼貌了,不过还是很不错的呀,挺有乐子,这叫黑团子怎么样呀?”
他沉默几秒。
“归零,”它平静认真的说,“我想要叫归零。”
“归零?不错嘛,挺有感觉的,毕竟原本的能力就是归零嘛,真棒,”安飘过去轻轻的拍拍它的肩——手直接穿过他身体,因为她还是虚化的状态,“那么归零同学,我给你上的第一课:看我怎么帮小临安换身体,这可是难得一见的教材哦~你可就好好珍惜着吧~”
归零认真点头,紫蓝色的眼睛转向我,眼神里虽然仍是空白的,但我就是莫名的感觉它……在“记录”?
变态偷拍狂。
安让我躺下,我听话照做,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抬头看着烧焦的天花板,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她盘坐在我身边,手里拿着那几个玻璃瓶。
“可能会有点疼哦,”她笑嘻嘻的说,然后手指按在我额头上。
剧痛炸开的瞬间,我模糊的听见她说:“欢迎回到死亡的怀抱,小临安。”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我在剧痛中醒来。
不是身体的某处疼,是全身每一寸神经都在用力的尖叫,像被人从内部强行撕开又粗暴地强行缝合,我的身体蜷缩起来,喉咙里艰难的发出压抑的嘶声,手指用力的抠进地板缝里,承受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痛苦。
“好孩子,你醒啦?”安的声音从上方清晰的传来,“哎呦,效果不错嘛,记忆都回来了吧?”
我用力咬着牙,等那波疼痛过去,汗水浸湿了衣服,我平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脑子里确实……满了。
不是多了东西,是原本空着的洞被填上了,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家庭的破事,安的第一次出现,我的第一次杀人,第一次死,第一次复活,第一次痛觉累积,发现BUG,清道夫,无数次死亡和遗忘……
以及,我终于知道了刚才看到归零那张脸时,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从哪来的。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转头看向归零。
他还站在那里,赤裸,苍白,紫蓝色的眼睛安静平淡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
那张脸……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熟悉了。
他长得像“她”。
像那个在后台窗口里、在清道夫的指令来源里、在一切混乱背后的——
该死的家伙。
不是一模一样,有细微差别,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虽然没有直接见到那个女人的脸,但是那种冰冷又美丽的感觉……太像了,像到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想把新获得的五脏六腑全吐出去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你……”我紧紧的盯着它,声音发紧,“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归零眨眼,动作很慢:“‘她’是谁?”
“应该是创造你的人,”我说,“那个想让我消失的人。”
它沉默着,像在脑子中运算着什么。
“根据现有数据,”它最终沉默的说,“我的外貌和气质由我自身的‘数据库’生成,如果与你认知中的‘她’相似,那说明……”
它突然停住了。
“说明什么?”我发问。
“说明我的底层审美标准,可能源自她的设定,”它继续说,“或者,她在创造我时,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某些特征写入了模板。”
我盯着他那张漂亮到令人不适的脸,只觉得恶心,没有任何想要欣赏的心思。
自恋狂,那个女人绝对自恋到疯了。
安慢悠悠的飘过来,不经意间挡在我和归零的中间,像是幼儿园阻止孩子打架的老师一样。
“哎呀~好啦好啦,长相和气质又不能当饭吃,”她笑嘻嘻地说,难得的当了一次和事佬,“重要的是现在归零是我们的人了,对不对呀?孩子们之间要好好相处呀?”
我没说话。
归零也没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赤裸,苍白,紫蓝色的眼睛安静平淡地看着我,没有任何情绪。
那张脸……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熟悉了。
他长得像“她”。
像那个在后台窗口里、在清道夫的指令来源里、在一切混乱背后的——
该死的家伙。
不是一模一样,有细微差别,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虽然没有直接见到那个女人的脸,但是那种冰冷又美丽的感觉……太像了,像到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想把新获得的五脏六腑全吐出去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你……”我紧紧的盯着它,声音发紧,“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归零眨眼,动作很慢:“‘她’是谁?”
“应该是创造你的人,”我说,“那个想让我消失的人。”
它沉默着,像在脑子中运算着什么。
“根据现有数据,”它最终沉默的说,“我的外貌和气质由我自身的‘数据库’生成,如果与你认知中的‘她’相似,那说明……”
它突然停住了。
“说明什么?”我发问。
“说明我的底层审美标准,可能源自她的设定,”它继续说,“或者,她在创造我时,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某些特征写入了模板。”
我盯着他那张漂亮到令人不适的脸,只觉得恶心,没有任何想要欣赏的心思。
自恋狂,那个女人绝对自恋到疯了。
安慢悠悠的飘过来,不经意间挡在我和归零的中间,像是幼儿园阻止孩子打架的老师一样。
“哎呀~好啦好啦,长相和气质又不能当饭吃,”她笑嘻嘻地说,难得的当了一次和事佬,“重要的是现在归零是我们的人了,对不对呀?孩子们之间要好好相处呀?”
我没说话。
归零也没说话,它只是站在那里,赤裸,苍白,紫蓝色的眼睛里映出我的脸,还有我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恶。
它看到了,但它没反应,也没有任何的想法。
它就像一面镜子,映出了一切,但自身仍然空空如也。
果然就是一个死妈机器人。1
大大写的好有感觉,想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