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不,不是“想起来”,是“被塞进来”。
八岁那年,她把手按在我额头上,冰得我一哆嗦,她说:“小临安,给你个礼物。”
我以为是糖,或者玩具。
结果是这个,一个埋在我脑子里的……开关,或者说,警报器。
“怎么能随便给人家删除呢~”
“这可是——”
“我·养·了·好·久·好·久·的·好·孩·子·哦~”
话音落下的同时,我感觉到了。
不是听到,是感觉到。
我影子里有东西在“出来”,不是爬出来,是“被想象出来”。
因为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一个被鬼力烧成法则的念头:
安必须在这里。
我需要她在这里。
所以——她就在这里了。
话音落下。
我睁开了眼睛。
那团黑影的手停在我头顶三厘米处,不动了。
不是它不想动,是动不了。
阴影凝固了,像被固定住的黑色墨块。
我看着它旁边悬浮的操作界面——那些字还在闪,但内容变了:
【警告:检测到高优先级认知锁】
【目标记忆集群[安]受契约协议保护】
【突破尝试……失败】
【错误:认知权重异常……飙升中……】
【错误:触发反制程序——】
字到这里就花了,像信号被干扰。
然后,从我身后的影子里——
一只手伸出来。
一只苍白,纤细,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
那双手从下捏住我的脚腕,一点一点的往上摸,最后停在我的脸庞处,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让我直面着将我追杀致死十几遍的怪物,而另一只手则是轻松的捏住那个怪物的一部分躯体。
“摸够了吗?”
她的声音从影子里传来,带笑,但冷得刺骨。
这次我听到了,也从我骨头里那个烧红的烙印里“听”到了。
双重回声,她在外面说,也在里面说。
“摸够了的话——”
“该我了哦~”
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不是安的声音。
是那团黑影——清道夫发出的声音。
不是在我脑子里,是在空气里,一种……像是生锈的齿轮被硬生生卡住、金属扭曲的、尖锐的摩擦声。
它想把手抽回去。
但安的手指扣着它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那片凝固的阴影里。
她没用力。
她只是“存在”在那里,然后“认为”自己应该抓住它。
而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被写在文档里的逻辑,正在被迫承认她的“认为”。
因为她是我“认知”里最重的东西,重到……足以压垮一段试图删除我的代码。
---
我盯着电脑屏幕。
文档标题是《第三章:清道夫》。
内容正写到一半——
【临安退到墙边,清道夫伸手按向她额头——】
然后停住了。
光标在闪烁。
我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写下最后一句:【临安的记忆被删除,身体化为灰烬】。
但手指按不下去。
好像有某种阻力,从屏幕里渗出来,用力的抵着我的指尖。
“怎么了?”我对自己说,“写啊,你这个贱人,没用的废物。”
我用力敲击着键盘。
D-e-l-e-t-e。
删除键。
我决定把这段重写,让清道夫动作更快,让临安来不及反应,让她必死无疑,让她没有任何的机会——
文档没有反应。
光标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皱眉,手指连续按动删除键。
没用?
我选中整段,按Ctrl+X剪切。
段落消失了。
但下一秒,它自己又出现在文档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文字,像闹鬼了一样。
“什么鬼……”
错觉吗?我怎么感觉刚才电脑屏幕上的鼠标自己移动一下?
我重启文档软件。
重新打开,还是那样。
我重启电脑。
开机,打开文档——
【临安退到墙边,清道夫伸手按向她额头——】
还在。
而且下面自动多了一行字:
【但它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我写的。
我根本没碰键盘。
我盯着那行新出现的字,感觉后背发凉。
我选中它,试图删除。
它又出现。
再删,再出现。
像某种顽强的电脑病毒。
“不……”我低声说,“不行,不能这样,绝对有问题,不可以这样,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准备重写整个第三章。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但刚敲下标题,文字就自动开始滚动——
【临安在燃烧的地下室里,用钢管击中清道夫。火焰让阴影变淡——】
妈的,又来了,不可以!!!
“停下!不可以!”我尖叫,砸键盘。
文字继续出现。
【清道夫删除她关于糖的记忆,她的舌头化为灰烬——】
我拔掉电源。
电脑靠电池继续运行。
我扣掉电池。
屏幕黑了。
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松口气,瘫在椅子上。
但三秒后,屏幕又亮了——自动开机。
文档已经打开,文字继续生成:
【第十三次重生,临安忘了怎么说话——】
真他妈闹鬼了,妈的。
“关掉!关掉啊!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我捶打着电脑屏幕。
一点反应也没有。
文字像有自己的生命,一行行往下滚,描述着临安一次次死亡,一次次遗忘。
我看着她忘掉怎么打架。
忘掉怎么用火。
忘掉自己是谁。
忘到只剩一个名字。
安。
然后文档停在这里。
光标闪烁着。
像在等待。
等什么?
我不知道。
我颤抖着手,握住鼠标,试图强行关闭文档。
但鼠标指针不动了。
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角色异常抵抗】
【是否启用强制清除协议?】
【是 / 否】
我愣住。
这是什么?
我写的程序里有这个吗?
没有。
我根本没写过这种东西。
鼠标指针自己动了,移向【是】。
“不!”我抓住鼠标,往【否】拖。
但指针像有千斤重,缓慢而坚定地移向【是】。
我两只手都用上,使劲往回拉。
没用。
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明明这就是我想要的,让临安这个角色彻底消失。
指针移到【是】上,点击。
对话框消失。
文档里出现新文字:
【启用强制清除协议】
【目标:临安(ID:0A7F)】
【执行:彻底抹杀】
然后文档开始疯狂滚动。
文字像瀑布一样往下流,快到我根本看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一些内容碎片——
【删除记忆集群#5000-6000】
【删除运动神经基础记忆】
【删除语言中枢全部数据】
【删除自我认知模块】
“停下……”我喃喃,“停下啊……”
不要再脱离我的控制了!!!
不要再这样了……
但文字越来越快。
最后停在一句话上:
【清道夫伸手,按向临安头顶。】
【执行最后删除:关于“安”的全部记忆。】
然后——
文字不动了。
光标停在句号后面,闪烁。
一秒。
两秒。
三秒。
我以为结束了。
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文档里突然炸开一片乱码。
不是文字,是真正的乱码——各种符号、数字、字母混在一起,像病毒爆发的画面。
乱码持续了大概五秒。
然后全部消失了。
文档恢复整洁。
突然——!
一个白毛黑瞳的人扮着鬼脸的大头表情包出现在屏幕上,是类似那种动漫画风的样子,那副样子让我不由得想起了我曾经描写并且想象过的某个鬼…安。
电脑上伴随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彩带和飘花,鬼脸慢慢消失不见。
新的一行字缓缓出现:
【但它的手停在半空。】
和之前一样。
但这次后面多了一段:
【因为从临安的影子里,伸出了另一只手。】
【苍白,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
【那双手从下捏住临安的脚腕,一点一点的往上摸,最后停在她的脸庞处,一只手捏住临安的下巴,让临安直面着将自己追杀致死十几遍的怪物,而另一只手则是轻松的捏住那个怪物的一部分躯体。】
【有声音从影子里传来:】
【“摸够了吗?”】
【临安认知中安的形象不断加强,随即,安缓缓出现到临安身边。】
我盯着屏幕,呼吸停止。
这不是我写的。
我从来没写过这段。
那能是谁写的?
“我”吗?
我颤抖着手,想继续往下看,但文档到此为止了。
下面是一片空白。
光标在闪烁,像在等我写下去。
但我写不出。
我写不出,因为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清道夫应该删除临安。
应该抹杀她。
应该让她彻底消失。
但现在……
现在有东西在干扰。
有东西在保护她。
我猛地想起那个设定——那个我最早写下的、后来差点忘掉的设定。
关于临安的不死之身。
关于……契约。
我疯狂翻找以前的文档,找到最早的设定集,点开。
早知道就应该他妈的都删了!
搜索“不死之身”。
找到一段备注:
【注:该权能源于鬼魂“安”的契约。契约本质为“灵魂绑定”,只要安存在,临安即不死,反之亦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我很久以前随手写的:
【安可能会在极端情况下介入。】
极端情况。
比如……临安即将被彻底抹杀的时候。
我又不死心的搜寻“鬼”和“认知”这两个关键词。
又找到几段新的备注。
【安曾经在把临安弄成不死之身的过程中给临安脑子里顺手按了个用鬼力做的装置,对脑袋没损害,但是如果外界有人试图使临安忘记安的话就会触发,装置内的鬼力就会强化临安对安的认知,强化到临安能够迅速召唤安到身边才停下】
【我关于鬼的定义,我定义中的鬼就是别人想象中的产物,只要有一个人对他有认知,他就会出现,外表是人类的样子,但是内里只是一副空壳,吃进去的东西不会进去,因为没有五脏六腑,会直接变成能量,对鬼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认知和记忆,只要一个人对他有认知,他就会永远存在,只要有一个人认为他在这里,那他就会出现在这里,他是不受时间和地理空间限制的,如果有人在几年前认为他存在于这个地方,他也会出现】
【而像安这种最强大的鬼魂,身为鬼魂半神,只要她自己能够认识到她存在,她就是存在,她认为她不被攻击到,她就是没被攻击到。】
妈的,我还真是给我自己埋了个好坑啊。
“不……”我抱住头,“不应该是这样……”
清道夫应该赢。
应该删除她。
应该让这个故事回到正轨。
但现在,安介入了。
那个我创造出来、后来又失控的鬼魂半神,现在正在保护她的转世。
也就是“她自己”。
而我,坐在屏幕前,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
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看着文字自己生成。
看着剧情自己发展。
看着我的角色,脱离我的控制,演出一场我从未写过的戏。
我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
文档还是停在那里。
【有声音从影子里传来:】
【“摸够了吗?”】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因为这次,我不是作者。
我只是个读者。
一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在自己眼前活过来、然后反手掐住自己脖子的——
读者。1
看得好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