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古井风波平息,村里人心稍稍安定。
镇水符沉入井底之后,井水恢复清澈,发丝尽消,阴冷散尽。村民取水如常,只谨记爷爷叮嘱,不俯身、不应井声、不夜近老井。
可我心里始终不安。
白日那水阴最后那句低语,带着无尽的委屈,并未彻底消散。它只是被阳气压制,并非被渡化。
入夜,山村再次死寂。
月色薄凉,洒在老宅院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爷爷照旧坐在门槛抽旱烟,烟火明灭,沉稳安定。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阴眼灵敏,总能隐约嗅到风中飘来的淡淡水腥寒气。
那股气息,从村东古井方向,一路飘到老宅。
子时过半。
就在全村沉眠之际——
遥远的村东,忽然传来滴水声。
滴答、滴答。
极轻、极慢,穿透深夜寂静,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我瞬间睁眼,浑身一凉。
不是下雨,是井水溅落地面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极轻、极软的赤脚脚步声,贴着地面缓缓挪动。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光着脚,踩着夜路,一路从古井方向,朝老宅走来。
院里爷爷的旱烟声,骤然停了。
整座院子,死一般沉寂。
我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月色冷清,村道空空荡荡,看不到人影。
可那滴水声、赤脚脚步声,越来越近。
阴气,越来越重。
爷爷缓缓起身,脚步极轻,走到院门边,默然望向漆黑村道。
“明知被镇,还敢夜出。”他低声开口,语气沉冷,“看来井底困不住你的执念。”
我心头一惊。
是井里的水阴!
它被镇水符压制,白日不敢动,竟趁着深夜至阴之时,爬出古井,找上门来了。
夜风骤然变冷,院门口的空气彻底结冰。
我睁着阴眼,死死盯着院外村道。
下一秒。
空荡荡的月色里,地面缓缓浮现一滩湿漉漉的水渍。
水渍慢慢蔓延、流动,像有人赤脚走过,水痕一路延伸,直直停在老宅院门之外。
水渍中央,隐隐浮出一道纤细的女人虚影。
她浑身湿透,长发滴水,整张脸苍白透明,双眼灰蒙蒙无神,静静立在门外,隔着门板,往院里窥探。
她不敲门,不出声。
就只是站着。
安静、幽怨、死死窥着屋内。
我头皮彻底发麻。
白日它在井底,夜里它踏水出井,寻阳宅而来。
爷爷隔着院门,沉声开口:
“我白日留你生路,不打散残魂,许你等候阴差往生。为何执意夜扰阳宅?”
门外的水阴虚影微微晃动,滴水声愈发密集。
幽幽女声,贴着门缝钻进来,凄凄切切。
“我……看见那个小孩走了……”
“坟里的小孩有人渡……我在井底,没人理……”
我瞬间懂了。
白天爷爷渡了老童煞,让那孤寂阴童得以解脱。
这事被井底的水阴感知到了。
它嫉妒、羡慕,也怕自己永世困在冷水淤泥里,无人超度、无人解脱。
所以连夜爬出古井,寻到老宅。
爷爷沉默片刻,声音放缓几分:“你溺井多年,积怨不深,无伤人命案,本可轮回。”
“可你今夜擅自出水踏阳,窥探阳宅,已破规矩。”
水阴身影微微颤抖,水渍在地面不停扩散,阴气越来越盛。
“我冷……我怕黑……我想上岸……我想有人渡我……”
它没有恶念,只有无尽的凄苦与不甘。
可阴物夜间踏阳,本就是犯禁。若是纵容,日后它夜夜出水,缠扰村民,迟早会被逼出戾气,酿出人命大祸。
爷爷不再犹豫,抬手从布包取出一道引魂符。
符纸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黄光。
“念你百年孤寂,无大恶行。”
“今夜破例,引你离井,渡你残灵。”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院门。
木门无风,微微裂开一道细缝。
金色符火从院内飘出,缓缓落在门外水渍虚影身上。
火光温柔,不伤人、不镇煞,只暖阴灵。
水阴浑身剧烈一颤,常年浸泡冷水的阴冷残躯,第一次触到人间暖意。
它漂浮百年的虚影,渐渐凝实,不再飘忽不定。
“去吧。”爷爷低声道,“离井底苦海,脱溺水执念,入轮回,来生平安顺遂,不遭孤苦。”
幽幽哭声渐渐轻柔。
湿透的身影在金色符火中缓缓低头,深深一拜。
随后化作漫天细碎水光,顺着夜风,缓缓飘向夜空,彻底消散。
地面水渍快速风干,刺骨阴寒一扫而空。
村东古井方向,再无半点阴气浮动。
夜色重新温柔、安稳。
爷爷立在门边,久久望着空荡的村道。
我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他身侧。
“爷爷,它走了吗?”
“走了。”爷爷轻声叹道,“善灵可渡,恶煞可镇。可这世间最多的,是求解脱不得的孤魂。”
我抬头望向沉沉远山。
短短数日,槐阴幼鬼、夜半鬼叩、白衣哭丧、纸人诱魂、坟洞童煞、井底水阴。
一桩桩、一件件。
全是西山积年孤苦,闻声而动。
爷爷仿佛看透我的心思,低声道:
“这才只是表层阴事。”
“西山深处,土底沉埋的旧怨、封藏的老煞,至今未动。”
“你开阴眼的这一年,才是阴阳风波真正的开端。”
夜风拂过老宅槐枝,轻响簌簌。
我攥紧胸口桃木片,心里清清楚楚。
往后夜夜,阴阳不宁。
我的阴阳路,才刚刚铺开最凶险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