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回刘家孩童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村里的人就匆匆赶到老宅道谢。
刘家父母捧着一篮鸡蛋,连连向爷爷叩拜,嘴里不停说着感激的话。爷爷只简单叮嘱几句,告诫村里人傍晚之后不要靠近后山乱葬岗,便婉拒了厚重酬礼。
等村民散去,堂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一旁,摩挲怀里的桃木片,昨夜坟洞里面老童煞委屈的声音,还在脑海里盘旋。
爷爷一边收拾布包里剩下的符纸,一边轻声对我说:“阴灵渡化一桩,可西山的阴气没有散。这几日,村里怪事会接连冒头。”
我抬起头:“爷爷,还会有什么?”
“水属阴,古井、深潭,最容易藏东西。”爷爷抬眼望向村子中央,“多留意村里那口老井。”
我还没细想这话的意思,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村东头的王大娘,脸色灰败,脚步虚浮,一进门声音就发颤。
“陈先生!出事了!咱家那口老井不对劲!”
爷爷放下手里的黄符:“慢慢讲。”
“今早我去打水,水桶放下去,提上来的时候,桶里漂着一大把长头发!黑油油的,缠在桶绳上!”王大娘浑身发抖,“我以为是谁掉进去的,往井里一看,井水面上浮着密密麻麻的发丝,井底下,还有人低声喊我的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井中唤名,是阴物勾魂的手段。一旦应声,魂魄就容易被拖入水底。
爷爷神色一凝,拿起罗盘:“走,去看看。”
我紧跟在爷爷身后,一路走到村东老井。
这口井立在这里几十年,全村大半人家都靠这口井取水。井口由青石块垒砌,井壁长满青苔,井水幽深发黑,一股阴冷湿气扑面而来。
几个村民远远围在井边,不敢靠近,小声议论。
“刚才王大娘喊了一声,井底下的声音,跟她过世多年的姐妹一模一样!”
“千万别答应井里的呼唤,老一辈说,井里藏水鬼,专门哄人探头。”
爷爷走到井口边,低头看向水面。
平静的井水表面,漂浮一缕缕乌黑长发,随着水波缓缓散开。罗盘拿在手中,指针疯狂打转,不停震颤。
“是溺死的水阴,困在井底多年。”爷爷低声道,“井水常年不见日光,怨气沉在水底。最近山中阴气动荡,它便浮上来,借发丝引诱路人,唤人名字勾魂。”
我睁着阴眼往下望。
幽深的井水之下,一团模糊的黑影静静沉在水底,无数黑发如同水草一般蔓延散开,顺着水流慢慢向上浮动。
察觉到我们在看它,井底传来幽幽女声,贴着井壁飘上来。
“过来……看看我……”
声音软糯,不断重复,引诱靠近井口。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下意识想应声,爷爷立刻出声喝止:“别答话!井中唤名,万万不可回应!”
后生猛地回神,吓得后退两步。
爷爷从布包里取出糯米,一把撒入井中。
糯米落入水里,瞬间泛起一片白雾,滋滋作响。
水底黑影剧烈扭动,长发疯狂翻涌,一声凄厉的哀鸣从井底传出。
“不要赶我……我好冷……”
“当年失足落井,尸骨沉在淤泥之中,无人打捞,日日困在冷水里。”爷爷对着井底缓缓开口,“你困在此地多年,不能上岸,只能守着这口深井,可引诱活人,便是错。”
水阴的声音带着无尽寒凉:“我只是想有人陪我说说话。”
“孤寂不是害人的理由。”爷爷拿出三炷香点燃,香烛的烟气缓缓飘向井口,“我不打散你的残魂,给你香火,引你等候阴差前来,带走魂魄入轮回。”
“若再引诱村民,我便以镇水符封死这口井,让你永世困在淤泥之下。”
香雾缓缓沉入井水。
水底的黑影安静下来,翻涌的黑发慢慢沉入淤泥,不再上浮。那幽幽的呼唤声,渐渐消散。
片刻之后,井水恢复平静,漂浮在水面的长发尽数消失,阴冷气息褪去大半。
爷爷又取出一张镇水符,点燃之后,灰烬撒入井中。
“符落井中,可暂时压制水阴。”爷爷转头对围观村民叮嘱,“往后打水,不要俯身靠近井口,听见井里有人喊名字,千万不要应答。”
众人连连点头,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离开古井,走在回老宅的路上,风掠过田埂。
我侧头看向爷爷:“爷爷,是不是所有阴灵,都是因为孤单,才出来惊扰活人?”
爷爷脚步微顿,望向远处连绵西山,神色沉沉。
“不全是。有的是执念,有的是怨气。”
“我们渡善灵,镇恶煞。阴阳这条路,心软,但不能手软。”
山风穿过树林,隐隐传来若有若无的低响,藏在群山深处,不知还有多少阴物,等待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