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沈清棠蜷缩在竹楼角落的蒲团上,身上盖着裴晏扔给她的一件旧外袍。外袍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桃花的清冽,让她在辗转难眠的夜里,竟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安心。
她不敢睡得太沉。
七日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到梦中,便是沈府的火光、父亲被押走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以及阿蘅在乱军中嘶声喊出的那句——“小姐,往南跑,别回头!”
阿蘅……
沈清棠猛地睁开眼,手指攥紧了外袍的衣襟。
阿蘅还活着吗?老管家呢?沈府上下三百余口,如今是死是活?
她不敢想。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蒙蒙亮时,清棠听见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屏住呼吸,悄悄起身,从竹楼的缝隙间望下去。
裴晏正站在桃树下,手持长剑,一招一式地练着。
他的剑法与他的字一样,凌厉而决绝。每一剑刺出,都带着破风之声,桃花瓣被剑气卷起,在他身周旋转飞舞,像一场无声的花雨。
沈清棠看得有些岀神。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竟有如此深厚的功底。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仿佛每一剑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可他的眼神……
沈清棠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应有的朝气,反而沉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像是背负着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得他连笑都不会。
裴晏收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望向竹楼。
沈清棠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头。
“醒了就下来。” 楼下传来他清冷的声音。
沈清棠犹豫片刻,抱着旧木匣下了楼。
裴晏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起,正坐在石桌旁煮茶。石桌上摆着两只粗陶杯,一只已经倒好了茶,显然是给她留的。
“坐。”
沈清棠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连日来的寒意。
“多谢裴公子收留。” 她低声道,“只是……我身份不便,怕是要连累公子。”
裴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语气平淡:“这桃林里,谁没有不便的身份?”
沈清棠心头一震,抬眸看他。
裴晏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远处的桃林,目光悠远。
“你昨夜抱着的木匣,” 他忽然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沈清棠下意识将木匣抱得更紧,指节微微泛白。
“是……家父的遗物。” 她声音低了下去。
裴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了片刻,他起身走进竹楼,片刻后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放在石桌上。
“换上吧。你那身衣裳已经湿透了,再穿下去会生病。”
沈清棠低头一看,果然,她身上那件从沈府逃出来时穿的衣裙已经被雨水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她脸颊微红,抱着衣裙匆匆躲进了竹楼后间。
换好衣裳出来时,裴晏正在石桌旁写字。
沈清棠走近,看见他写的是半阙词,笔迹清瘦有力: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她心中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半阙词,她太熟悉了。幼时在沈府,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同样的字,是父亲亲手所书。那时她还小,趴在父亲膝头问:“爹爹,什么是‘锦书难托’?"
父亲摸了摸她的头,叹道:“是有些话,想说却不能说。有些人,想见却不能见。”
如今想来,父亲写下那幅字时,心中该是怎样的苦楚?
“你认得这词?” 裴晏见她出神,问道。
沈清棠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幼时读过。”
“你幼时……是在京城?”
沈清棠身子一僵。
裴晏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了,便不再追问,只是将写好的纸推到她面前。
“这竹楼后有一间小屋,原是堆放杂物的,我收拾过了,你若不嫌弃,便住在那里。”
沈清棠接过纸,指尖微微颤抖。
“裴公子,”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裴晏抬眸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温柔。
“因为,” 他说,“我也曾被人救过。”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清棠没有再问。
两个被命运放逐的人,在这座桃花深处的竹楼里,隔着石桌相对而坐,各自怀揣着不可言说的秘密,沉默地饮完了那杯茶。
窗外,雨后的桃林被洗得焕然一新,粉白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清棠望着那片桃林,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她可以暂时留在这里。
不是为了等一个人,而是为了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替沈家翻案。
活下去,才有机会让谢崇付出代价。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木匣。匣中除了父亲的一封遗书和几件旧物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一枚刻着“裴”字的玉佩。
那是十年前,裴太傅被满门抄斩时,裴家唯一的遗孤带走的信物。
而眼前这个少年,恰好也姓裴。
沈清棠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不敢确定。
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
眼前这个住在桃林深处的白衣少年,或许正是裴家唯一的血脉。
而裴家与沈家,有着同样的仇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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