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萧承渊方在榻前坐定,屁股尚未坐热,福全便匆匆入内。
“皇上,沈相求见。”
萧承渊一手支在案上,指腹正按着太阳穴,闻言,手上动作未停。
只见他双目微阖,眉心微蹙,仿佛当真被头疾扰得不轻。福全在旁看了片刻,便上前行至他身后。
“皇上,可要老奴替您按一按?”
萧承渊未曾睁眼,只淡淡道:
“略重些。”
“是。”
“再往上些。”
福全依言替他按揉太阳穴,手上力道不疾不徐。
殿外,沈怀安仍候着。
福全心中明白,皇上并非当真头疼,不过是有意晾着沈相罢了。这几日,皇上也未曾驾临长乐宫。
他心念微转:
莫不是沈相将有祸事,皇上这是在避嫌?毕竟沈相乃长乐太后的亲舅舅……
只是这念头方一浮起,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在宫中待得久了,有些事,瞧见了也只当未瞧见;听见了,也只当未曾听见。
至于圣上的心思,更不是他一个做奴才的该去揣度的。
这一走神,手上力道便不由重了几分。
“嘶……”
萧承渊眉头微皱。
福全手上一顿,连忙跪下。
“皇上恕罪,老奴一时失了方寸,手上重了些。”
萧承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倒无多少责怪之意。
“起来吧。”
“谢皇上隆恩。”
福全忙起身,又道:
“老奴这回定当万分小心。”
萧承渊忽然开口:
“福公公这双手,也粗糙了……”
福全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早已不复年轻时的白净,指节粗大,掌心亦布满了岁月留下的薄茧。
他低声道:
“奴才确是老了。”
说罢,他悄无声息地朝小顺子使了个眼色,示意其上前接替自己,随后退至书案一侧,垂手侍立。
小顺子会意,连忙上前替萧承渊按揉太阳穴。
殿内复又安静下来,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窗外细雪落在檐角的簌簌声。
萧承渊双眸微阖,忽然又问:
“福公公入宫多久了?”
“回皇上,奴才入宫已有四十余年。”
“这么久了?”
萧承渊语声缓缓,目光仍落在那一点烛火之上。
福全笑了笑,声音也低了几分。
“老奴八岁那年便被卖进宫中。那时年幼,一直跟在师父身边。后来先皇见老奴还算机灵,便命老奴侍奉左右。”
说到此处,他略顿了顿。
“再后来,皇上念着老奴可怜,也未曾赶老奴离宫。”
福全望着烛火,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这些恩情,老奴都记在心里呢。”
萧承渊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忽然轻笑一声:
“怪不得沈怀安说冯路是个榆木疙瘩……”
话音方落,福全便小心翼翼地接道:
“冯大人素来谨言慎行,如此出门办差,方能叫皇上安心不是?沈相平日里便爱说笑,遇上冯大人,起了几分逗弄之心,也是寻常。往日御书房中,沈相不也常拿冯大人说笑,逗皇上开心吗?”
殿外,沈怀安仍在候着。
御书房内,萧承渊听了福全这番话,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你方才说,谁在御书房外候着?”
福全躬身答道:
“沈相。”
殿内一时无人再言。
案上那一点烛火被殿内微风轻轻拂动,映得萧承渊眉眼半明半暗。
福全俯身退出殿外。
皇上这是要召见沈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