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死寂良久,才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观台之上,诸位长老面色各异,多数人眼中已然浮出认可之色。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试炼尘埃落定、遴选大局已定之时——
一道沉如寒铁的苍老声线,骤然从高台最深处响起,压过全场细碎动静。
“一场比试,不足以定阁主归属。”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噤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观台最末的阴影之中,一名黑袍老者缓缓起身。
他眉眼阴鸷,周身萦绕着极沉、极冷的暗色灵力,周身气场肃杀凛冽,正是无面阁位高权重的三长老,时鹰。
他是阁中最资深的长老之一,也是当初提出培养副少阁主的核心人物。方才全程沉默旁观,直至此刻,才终于出声打断全场定论。
一众长老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蹙眉:“三长老,胜负已分,何必……”
“何必?”
时鹰冷冷扯了扯唇角,目光直直落入场中,锁定身姿挺拔的时赋,字字冰冷,
“时隐修为尚浅,切磋落败实属正常。但无面阁主,执掌生死杀伐、统御整阁,需得压得住全局、镇得住万敌。区区同辈切磋便定输赢,未免太过儿戏。”
他抬手轻挥,声音传遍整座演武场。
“我麾下,尚有一人。”
话音未落,演武场后方的云海石阶之上,缓缓走下一道人影。
漫天天光落在他身上,极致刺眼。
一袭暗蓝长袍衬得身姿清挺修长,雪白长发高束马尾,以黑色发带利落系紧。两缕软发垂落颊边,随风轻晃。眉眼俊美绝尘,却覆着一层漫不经心的疏离,手中一柄暗红长剑静垂身侧。
一步,一步。
从云海迷雾中走出,清晰暴露在所有人视线里。
轰——!
时赋周身血液骤然一滞,呼吸刹那骤停。
是他。
时赋指尖死死攥紧掌心的玄扇,扇柄修补的旧痕硌得指腹生疼。
台下众人彻底哗然!
“这是谁?!”
“从未见过此等人物,莫非是三长老暗中培养的弟子?”
“气息极强!深不可测!”
齐璇瞪圆双眼,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抓着炔明的胳膊:“这人……这人不就是中州街上的那个人吗?!他怎么会在这里?!”
月绡躲在朔的身后,此刻,灵族的直觉让她不由得有点胆怯,轻声道:“石头,是街上遇到那个邪灵族……”
观台上,时鹰看着全场震动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的算计,缓缓开口,字字诛心:
“此乃我新收的义子,邪灵族,十蒿。”
时隐站在场边,怔怔看着那道银蓝色的身影,眼底满是惊愕,随即迅速涌上狂喜——他就知道,舅舅一定留好了后手!
时鹰目光重新锁定身形微僵的时赋,声音冰冷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时赋。”
“你虽是旧阁唯一遗脉,可昔日归墟分身异变溃散的祸患历历在目。此事于阁中始终是一桩心病。方才对阵时隐,只能算作一场寻常切磋,尚不足以完全印证你的本源根基有无暗伤。阁主一职干系全阁生死,万万不可草率定夺。”
“十蒿修为不凡,今日便再加一场试炼。一个时辰之后,演武场你二人当众比试。你胜,便当为无面阁下一任阁主,若不胜,则另选其人。”
话音落定,全场死寂无声,所有目光死死聚焦在场中两人身上。
石阶之上,时仕抬眸,隔着遥遥人海,静静地看着那人。
演武场喧嚣如同潮水翻涌,无数道目光尽数落在石阶之上那道暗蓝身影的身上。
时赋立在场心,掌心的玄扇被攥得微微发紧。方才骤然看见那人出现时的惊悸尚未褪去,心口沉沉地往下坠。
他很想开口,确认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惦念已久的那一个。可眼下周遭满是长老与弟子,无数双眼睛都盯在此处。
看来,只能等比试过后再说了。
时仕自石阶缓步走下,没有再望向时赋,径直退到演武场侧边的候战台。
观台上诸位长老交头接耳,争论不休。有人觉得时鹰此举蛮横无理,打乱遴选的规矩;也有人认为再加一场试炼确可验明时赋真实本事。时鹰靠坐在阴影的座椅之中,漠然俯瞰全场,任凭底下议论纷纷,一言不发。
一个时辰过后,钟鸣轰然响彻整座演武场。喧闹渐渐消歇,所有人重新归位,等待第二场比试开启。
演武场的殿门缓缓闭合。
殿中风起,青石地砖流转细碎灵光。中州主殿肃穆沉压,众长老列坐两侧,目光尽锁场中二人。
时赋握着墨骨折扇,抬眸望向对面白发青年。
“比武以实力论高下,请。”
时仕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语调清冷从容。
下一瞬,剑光骤起,锋芒凛冽直逼时赋要害。
时赋折扇翻飞,灵力裹着白绫仓促格挡,瞬间被汹涌剑势压得步步后退,落入下风。
在对拆数回合之后,时赋被逼至绝境,随即心念一动,不再留手,两道无面分身自本源之力中凝形落地,假面空眸,双执长剑,左右合围而上。
时仕提剑硬撼,攻势凌厉依旧,可体内的邪气飞速透支,无半点增补。
不久,剑招愈涩,方才汹涌的攻势肉眼可见地衰弱。
灵力压制层层收拢,分身夹击密不透风。
数十回合后,伴随着体内邪气的逐渐枯竭,时仕的身体不由得一顿。
时赋抓住空隙,手持折扇携浑厚本源灵力直击那人的肩头。
“嘭。”
时仕踉跄后退,长剑拄地稳住身形,体表邪气尽数黯淡,攻势戛然而止。
胜负已定。
时赋收扇立稳,气息从容地看着对面的蓝衣人。
时仕垂眸扣紧剑柄,默默感受着体内已经彻底耗尽的邪气。
时赋凝望着那道熟悉的暗蓝身影,心底缠绕的莫名熟稔愈发浓烈,蹙眉轻声问道:“你的招式路数,我似曾相识。”
闻言,时仕眉梢轻挑,抬手捂着受创的肩头缓缓直身。抬眸对上时赋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淡淡摇头:“天下剑术本就同源,少阁主或许是记错了。”
“此战,是我输了。”
殿中议论应声而起,转瞬又迅速平息。诸位长老全员达成共识,时赋底蕴深厚、心性卓绝,足以执掌中州无面阁大权,阁主之位再无半分争议。
正当全场尘埃落定之际,时仕耳畔骤然响起时鹰隐秘的传音:
“此后不必正面死战。寻机制造事端、搅乱局势即可,拖延时赋接管权柄的进度。”
时仕垂了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暗红长剑,低声回应道:“明白。”
“分寸自持,不下死手,只挑矛盾乱人心。目标对准朔、齐璇一众外阁子弟,静待我后续安排。”
听着那人的低声补充,时仕没有再回应,只将手中的剑放回剑鞘,随即一并收入储物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