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观战
张楚岚坐在擂台外围的石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冯宝宝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一颗,把壳扔进脚边的纸袋里,动作很有规律。
上午的海选结束之后,下午进入了第二轮。丙擂台的重头戏——王也对诸葛青。
消息传得很快。广场上的人比上午多了近一倍,红绳围栏外围了三四层,灵宫殿的台阶上都站了人。张楚岚没有往前挤,他坐在老槐树底下的石阶上,位置偏后,从人群的缝隙里刚好能看见擂台全貌。
王也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个保温杯。他走上擂台,把杯子搁在擂台边沿的石栏上,然后站到了西北角,两只手揣在卫衣口袋里,头发乱蓬蓬的。他对面的诸葛青摇着折扇走上来,扇面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王道长。”诸葛青收了扇子,拱了拱手。
“诸葛兄。”王也回了个礼,动作散漫。
执事弟子敲锣。锣声落定,诸葛青先动了。他脚下踩着奇门步法,身形在擂台上游走,折扇收在掌心里当短棍使,直取王也面门。王也侧身,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上诸葛青的手腕,往旁边一引。诸葛青被他引偏了方向,脚步却没乱,腰一拧,折扇从另一侧横扫过来。王也后退半步,扇骨从他下巴前面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两个人的拳脚都不重,但节奏快。诸葛青的八极拳练得扎实,贴身短打,寸劲频出。王也的太极云手看着软绵绵的,但每一下都刚好卡在诸葛青发力的节点上,把他的力道卸掉,引偏。来回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
诸葛青退了两步,折扇在掌心里一转,扇面哗地展开。他的脚下忽然踩实了一个方位,扇子往前一送,擂台表面陡然隆起一道土墙,带着沉闷的轰鸣朝王也推过去。
坤字·土河车。
王也脚下没动。他看着那道土墙推过来,抬起右脚,轻轻踏了一下台面。同样的方位,同样的印诀。他脚下的青石纹丝不动,但诸葛青脚下的台面忽然陷下去半寸,土墙从中间裂开,碎成散土。
诸葛青的眉头皱了一下。他重新跑位,身形在擂台上快速移动,每踏一个方位就换一种术法。离字·赤练,一道火线从扇尖甩出去,直扑王也面门。王也站在原地,左手捏了个诀,巽字·香檀功德,十几道青色的炁从地面涌起,像树根一样缠住了那条火线。火被木缠住,灭了。
擂台底下有人吸了口气。
张楚岚把目光从王也的脚上移开。他看懂了。诸葛青的每一步都在遵循奇门遁甲的方位生克,踏对位置才能借用那个方位的炁机。但王也不是在“借用”,他是在“制定”。王也脚下那一小块地方,生克关系由他说了算。诸葛青踏了坎位,本该用火攻克制,但王也站在巽位,硬是用木属性的术法压住了火。违背五行生克。这在常理上说不通,但它发生了。
诸葛青也看懂了。他的脸色白了一层,折扇收在掌心,指节攥得发白。他给自己卜了一卦,低头看了一眼卦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是。
“飞蛾扑火。”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折扇别回腰间。
然后他冲上去了。
诸葛青不再用术法。他踏着八卦步冲进王也的近身范围,八极拳的贴身短打一招接一招,拳、肘、膝、肩,全身的关节都成了武器。王也退了两步,双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半圆,太极的捋劲把诸葛青的拳锋引向一侧,然后挤上去,靠劲撞在诸葛青的胸口。诸葛青被撞退了三步,脚跟在擂台边沿的石栏上磕了一下,堪堪站住。
他喘着气,抬头看了王也一眼。
“再来。”
王也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忽然前踏一步,双手结印,脚下的青石板无声无息地变了颜色。一圈极淡的光纹从他的脚底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擂台。光纹所过之处,诸葛青脚下那些奇门方位全部模糊了。踏坤位,坤字术法没反应。踏离位,离字术法也没反应。所有的方位感都在那一瞬间失灵了,他像是站在一片没有坐标的虚空中。
风后奇门。我即是方位,我即是吉凶。
诸葛青站在擂台中央,手垂下来,折扇掉在脚边。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擂台底下鸦雀无声。
“诸葛青。”王也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术士就该顺势而为。我没有半点侮辱你的意思。”
诸葛青抬起头。他笑了一下,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王道长,我败了。”
他转身走下擂台。经过石阶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朝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张楚岚坐在石阶上,安安静静的,和他的目光碰了一瞬。诸葛青收回视线,继续走。走得不算快,背挺得很直。
张楚岚看着他的背影。丹田里的炁种转了一圈,稳的。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擂台。王也正弯腰去拿他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像是刚打完一场并不怎么费力的练习赛。
“那个道长,”冯宝宝在他旁边说,嘴里含着瓜子仁,“挺厉害的。”
张楚岚嗯了一声。
下午第二场,风沙燕对贾正亮。
这两个人一上台,底下的人群又挤了一层。风沙燕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短靴,站在擂台东南角,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贾正亮站在对面,个子不高,面相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他的十二把斩仙飞刀藏在袖口和衣摆底下,看不见。
锣声响。风沙燕先动了。她的身形忽然从原地消失,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在贾正亮身后,一拳砸向他的后颈。百步神拳,空间穿梭。拳头眼看着就要碰到衣领,贾正亮的肩膀往旁边偏了半寸,同时袖口里一道银光蹿出来,刀锋擦着风沙燕的拳面划过去。
风沙燕收拳后退,第二拳从贾正亮的左侧冒出来。贾正亮侧头,两把飞刀从衣摆下射出,交叉着挡在拳路前面。风沙燕的拳头被刀锋逼停,她皱眉,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擂台另一角。
贾正亮没有追。他站在擂台中央,十二把飞刀从袖口、衣摆、裤腿里依次浮出来,银白色的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十二把刀围着他缓缓旋转,像是十二条细小的银蛇。
风沙燕从三个方向同时出拳。左、右、后,三个拳影几乎同时出现在贾正亮身侧。贾正亮脚下踩了一步,身体带着十二把飞刀旋了半圈,刀网在身周展开。三只拳头打在刀网上,金属撞击的声音连成一串,风沙燕被震得手腕发麻,退了一步。
贾正亮的飞刀忽然变了阵。三把刀脱离刀网,从正面直取风沙燕面门,另外六把分成两组,从两侧兜过去,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风沙燕被迫正面接招,双手交叉挡在脸前,拳面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炁,硬扛了三把飞刀的冲击。飞刀弹开,但她的手臂上也多了三道浅浅的血痕。
贾正亮的手腕一转。十二把飞刀同时加速,刀身上的炁变得极薄极滑,九百生灭。飞刀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风沙燕的身形在擂台上闪烁,空间穿梭的频率越来越快,但每一刀都恰好落在她出现的位置附近,逼得她不停地闪、不停地挡。她的呼吸开始重了。
然后贾正亮停手了。
十二把飞刀同时悬停在半空,刀刃距离风沙燕的喉咙、心口、腰侧各有一寸。风沙燕站在刀网中间,胸口起伏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她盯着贾正亮,眼睛里带着不服。
贾正亮看了她一眼,把手腕收了回来。十二把飞刀缓缓飞回他的袖口和衣摆底下,一把一把地归位。
“我输了。”他说。
风沙燕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贾正亮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局促。“就是……我输了。你赢了。”他走到擂台边,拿起放在石栏上的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又塞回口袋里。经过风沙燕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你那拳挺重的,我胳膊现在还麻。”
风沙燕站在擂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贾正亮已经走下擂台,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张楚岚看完了整场。他的目光从贾正亮消失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风沙燕的百步神拳和空间穿梭,贾正亮的御物刀网,他都看清楚了。百步神拳的攻击点是从对手附近的空间里冒出来的,没有飞行轨迹,所以防御的时机极短。贾正亮的刀网强在密度和精度,但每把刀的力道是均匀的,如果集中力量打一个点,刀网会破。
他把这些想法安安静静地收起来,像收一把用完的刀,插回鞘里。
冯宝宝把最后一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个女的,打不过那个男的。”
张楚岚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男的让她的。”冯宝宝站起来,把装瓜子壳的纸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没看出来?”
张楚岚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老槐树的方向走。经过擂台边的时候,风沙燕正从擂台上下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愣怔。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落在张楚岚身上,停了一瞬。张楚岚从她旁边走过去,没有看她,步子不快不慢。
风沙燕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转身走了。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张楚岚回到树底下,靠着树干站定了。闭着眼,呼了一口气。丹田里的炁种还在转,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广场上的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讨论王也的风后奇门,有人在说贾正亮最后那一手没打完的刀网。灵宫殿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一声接一声的,混在人声里,清清冷冷的。
张楚岚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了,山脊的影子拉过来,把广场的一半拢进了阴凉里。他站在阴凉和日光的交界线上,半边身子暖,半边身子凉。
冯宝宝蹲在他旁边,又开始啃一根新黄瓜。
(第二十八章结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