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十六章 罗天大醮

天师府的山门立在半山腰，青石砌成，门楣上“龙虎山”三个金字被晨光打得发亮。台阶从山脚一路铺上来，一千多级，两旁的古松遮天蔽日，松涛声混着山风在耳边嗡嗡地响。

张楚岚站在山门前，微微仰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哪都通的深灰色工装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的长袖打底，领口贴着脖颈的线条。下身是一条深色长裤，裤腿收进低帮的靴子里。头发没有扎起来，乌黑的长发松散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垂到肩窝。刘海的碎发被山风吹开，整张脸毫无遮挡地露在日光底下。

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眉骨清隽，眼型狭长，瞳色浅淡，鼻梁秀挺，唇色浅润。下颌的线条收得干净利落，颧骨以下的弧度柔和却不失英挺。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肩颈的线条舒展如松，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山风吹开的画。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半根黄瓜，歪着头看他。

“你脸咋这么白？”

张楚岚没接话。他抬脚迈上第一级石阶，步子不快不慢，落地极轻。冯宝宝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身后的山风把栀子花的香味卷上去，淡淡的，融进松涛和香火气里。

天师府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青石铺成的广场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三面环着殿宇，正前方是灵宫殿，飞檐翘角，匾额上“灵宫殿”三个字苍劲古朴。广场中央搭了三座擂台，青石垒的，四角立着铜柱。擂台周围拉了一圈红绳围栏，围栏外面站满了人，各门各派的年轻异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张楚岚走进广场的时候，人群的声音忽然矮了一截。

他走在人群边缘，步子安安静静的，目光平平地落在前方，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可经过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地有人转过头来。先是最靠外的那几个年轻人，正围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旁边的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停了。然后是他们旁边的，再旁边的，一圈一圈地往外扩，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波纹。

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张着嘴，烧饼悬在嘴边没送进去。她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镜框，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远处几个正在比划招式的小伙子收了手，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

没有人说话。广场上的人声低了一拍，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灵宫殿檐角铜铃的叮当声。

张楚岚走到广场东侧的一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了。他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靠着树干，微微低着头。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和垂在肩上的长发，栀子花的味道散在风里，清淡淡的，和松香混在一起，说不上来的干净。

冯宝宝蹲在他旁边，把黄瓜尾巴咬掉，嚼了两口，抬头看了看四周。广场上的人都在往这边看。她又看了看张楚岚，歪了歪头，没说话。

王也靠在广场西侧的石栏上，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睡醒。他原本正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拧到一半，动作停了。他抬起头，隔着整个广场的人群，朝东侧那棵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隔着几十步远，他看不清那张脸的细节，但看得清那个轮廓。槐树的绿荫底下，一个瘦高的身影靠着树干站着，长发乌黑，垂在肩上，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

王也拧好了保温杯的盖子，把杯子举到嘴边，没喝。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修行的是风后奇门，对炁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他能感觉到那个方向有一股极静的炁，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不浮动，像是深冬结冰的湖面，表面平平的，底下不知道有多深。那股炁的旁边，还有一股更奇怪的，淡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清冽。

王也把保温杯放下，靠在石栏上，两只手揣进卫衣口袋，远远地看着那个方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想不明白。

诸葛青站在擂台旁边，正和一个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人说话。

他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写着“武侯”两个字，扇骨是竹制的，被他转在指尖，动作优雅。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对面的人连连点头。说到一半的时候，诸葛青的扇子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越过对面那个人的肩膀，落在广场东侧。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看见了树下靠着的那个人。距离很远，他看不清五官，但他看见了那个人的站姿，脊背挺直，肩线平展，像是练过很久的仪态。也看见了那个人的头发，乌黑的，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一缕。更看见了那个人周身的气场，安安静静的，和周围那些吵吵嚷嚷的年轻异人完全不一样，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油锅，不响，但存在感分毫不减。

诸葛青慢慢把折扇合上了。扇骨敲在手心里，嗒的一声。对面的人问他怎么了，他笑了笑，说没事，目光却没收回来。

张灵玉站在灵宫殿前面的台阶上。

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道袍，银发束在脑后，眉心一点朱砂，身姿挺拔如松。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平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观察来客。他的表情很淡，嘴角抿着，一双绿瞳里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了广场东侧，停住了。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棵老槐树下。那个人靠着树干站着，微微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只露出下半截。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脖颈修长，皮肤白得在树荫底下像是在发光。山风又吹过来的时候，栀子花的香味飘过广场，淡淡的，混在松香和香火气里。

张灵玉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广场别处。可移开之后，他的视线又不自觉地飘了回去。

广场上的人声慢慢恢复了。

“那谁啊？”有人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没见过。哪都通的？”

“哪都通什么时候有这么一号了……”

“你看他脸了吗？我刚刚就瞄了一眼，没敢细看。”

“看了。我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冯宝宝蹲在张楚岚旁边，把黄瓜吃完了，把尾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歪着头看张楚岚。

“好多人看你。”

张楚岚闭着眼，没接话。他感觉得到那些目光。几百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身上、头发上。他能感觉到每一道视线的重量和温度，有的灼热，有的探究，有的带着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的皮肤依旧敏感，敏感得能分辨出哪一道目光来自哪个方向，甚至能分辨出那些目光里藏着什么情绪。可他心里什么都没有。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雨落在石头上，滑下去就没了。

山风又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张楚岚睁开眼，抬头看了看天。龙虎山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太阳挂在西边，把广场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

灵宫殿里传来一声钟响，沉沉的，在山谷间回荡。罗天大醮，快开始了。

（第二十六章结束。）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