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残雪簌簌收歇,后山林间翻涌多日的阴邪戾气,随玖兰李土邪魂被强行剥离千里躯壳、狼狈遁散,终于层层褪尽。
压在黑主学园上空多日的晦暗阴霾悄然散去,夜风重归清宁,唯有风雪余凉浅浅萦绕枝头。
支葵千里挣脱长久禁锢的躯壳彻底失力,双目轻阖,浑身脱力垂落,再无半分邪魔戾气,只剩少年本真的虚弱安然。
苏晚姝敛尽掌心清正梨园魂力,绯红衣袂沾着细碎雪沫,端雅立在林间风雪里。她微微定神,确认邪祟彻底驱逐、再无残留,便轻步上前,以温润灵力稳稳托住昏厥的千里,护住他虚弱的灵体与经脉。
另一侧,一条拓麻强忍心头惊悸,双臂稳稳环抱着身受重伤、气息微弱的远矢莉磨,掌心始终护着她渗血的胸口伤口,不敢有半分晃动。
二人目光隔空交汇,默契无声落地。
风雪已停,祸乱暂平,当速速归寮休养。
一行人踏着落雪小径,悄然折返月之寮。
暖灯幽幽的月之寮内,蓝堂英、架院晓、早园榴佳众人早已等候多时,听闻后山恶魂驱离、千里脱困的消息,一颗颗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望见两人苍白孱弱、一昏一伤的模样,心头担忧再度紧绷。
众人纷纷退让开路,小心翼翼将支葵千里与远矢莉磨安置在干净柔软的床榻之上,屋内静得只余几人浅浅的呼吸声。
未过片刻,榻上的支葵千里睫羽轻轻颤栗,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眸。
长久被禁锢识海、压制神魂的黑暗终于散尽,久违的清明缓缓回笼。四肢百骸皆是被邪魂盘踞撕扯后的酸软钝痛,头脑昏沉虚弱,可他浑然不顾自身伤势,醒来的第一眼,便急切侧首,望向身侧气息微弱、面色惨白如雪的莉磨。
少女静静卧于榻上,唇色褪尽,衣襟染血,柔弱得仿佛下一瞬便会随风消散。
那日日夜夜困于黑暗识海之中,他听得最清晰的,便是莉磨不离不弃、穿透邪障的声声呼唤;他心头最愧最痛的,便是自己被邪魔操控、亲手伤了最珍视之人。
千里眸光泛红,指尖微颤,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愧疚翻涌不休,一瞬不瞬凝望着她,满心皆是悔痛与担忧。
然而祸根虽除,余毒未消。
玖兰李土盘踞千里身躯日久,渗入肌理识海的残存邪息早已弥漫周遭天地,丝丝缕缕、无形无质,久久不散。
这些游离残留的阴邪浊气,顺着空气悄然漫开,终究缠上了那枚长久护佑黑主优姬的通灵古玉。
本就日日承载优姬梦魇浊气、灵力濒临枯竭、裂痕遍布的古玉,再也撑不住这最后一缕邪秽侵蚀。
只听咔嚓——
一声清脆细碎的裂响在静谧屋内轻轻炸开。
温润莹白的玉身瞬间裂纹纵横,灵光彻底寂灭,转瞬寸寸碎裂,化作一捧冰凉细碎的玉屑,簌簌飘落、落地成尘。
古玉彻底崩毁的刹那,百年封印再也无物维系庇护。
积压数十年、被层层压制封存的记忆枷锁轰然松动,无数零碎、斑驳、猩红又陌生的画面,疯狂涌入优姬脑海。
她脑中剧烈胀痛,神魂震颤恍惚,被强行封存的纯血本源气息、沉睡的血族宿命,尽数开始苏醒翻涌,记忆濒临崩碎溃散的边缘。
月之寮内,静立窗边默然守局的玖兰枢,心神骤然一凛。
他本是世间至纯至贵的始祖纯血,血脉同源、宿命相连,自始至终静守月之寮,从未远离半分。
在古玉碎裂、优姬封印松动、本源觉醒的瞬息,他便精准捕捉到了那股剧烈动荡的同族气息,以及那濒临溃乱的神魂波动。
墨色眼眸骤然沉凝,温柔底色尽数褪去,只剩深沉凝重的肃然。
他知晓,最关键的抉择,终究还是来了。
无需片刻迟疑,枢身形轻掠,转瞬离开月之寮,破空奔赴庄严肃穆的玖兰宅邸正殿。
殿内柔光寂寂,神圣静谧,玖兰悠与玖兰树理端坐其间,早已洞悉天地异动、爱女危局,眉眼间尽是为人父母的悲悯与两难。
玖兰枢立在殿中,身姿挺拔,声线低沉沉稳,直陈利弊危局:
“父亲母亲,优姬护身古玉已碎,百年封印彻底松动。”
“残存邪息引动她潜藏的纯血本源,记忆疯狂冲撞心神,再强行压制,不出半日,她便会神魂崩裂、心智尽毁,沦为混沌废人。”
“可若解开封印、恢复她的纯血身份与全部记忆,元老院必定即刻警觉,所有潜藏的阴谋、血族的纷争、百年的宿命枷锁,将尽数朝她席卷而来。”
一席话说尽两难绝境。
玖兰悠与玖兰树理相视默然,眼底满是挣扎犹豫。
一边是爱女性命心神,若继续遮掩压制,便是无声毁灭、疯魔一生;
一边是无尽权谋纷争,若放任真身苏醒,便是褪去平凡、身陷漩涡、永无宁日。
进退皆难,取舍皆痛,偌大殿内沉寂无声,只剩沉沉的为难与无奈。
正当三人僵持不决、两难难断之际,一抹绯红倩影悄然踏落殿门,步履轻雅,风姿凛然。
苏晚姝自夜色之中缓步入殿,立在三方中央,眉目清透,看透世事桎梏,不卑不亢,启唇便是一口清泠端正、柔中带刚的梨园戏腔,一语打破满殿沉郁僵局:
“二位尊长何须百般纠结、左右犹疑。”
戏音婉转铿锵,落字清明,回荡肃穆殿中。
她眸光澄澈笃定,再度轻启戏腔,字字通透,道破宿命根本:
“玉碎封崩,天道本源已归,人心桎梏已破。”
“便让优姬重拾前尘记忆,复归纯血真身。”
玖兰树理抬眸望向她,轻声含忧:“姑娘可知,此举便是将她推入元老院的狼口,从此再无平凡安稳?”
苏晚姝立姿端然,戏腔泠泠再落,句句通透明理、洞彻全局:
“人生最苦,从非纷争缠身,而是虚妄度日、自我崩亡。”
“强行压忆,是夺她神魂、困她本心,是以短暂安稳,换一世疯魔沉沦。”
“解封归真,是顺她血脉、全她灵识,纵然前路风波无尽,却能令她灵台清明、自主命途。”
“宿命可迎,不可避;枷锁可破,不可藏。与其苟且混沌,不如清醒立身。”
一番戏腔言辞,温柔凛然、通透彻骨,将两难死局彻底点破。
是啊,逃避从不是解脱,只是延时的毁灭。
玖兰悠久久默然凝思,眸底挣扎渐渐褪去,终是化作一声悠长轻叹。
为人父母,只求子女安好,可若安好本是虚妄,不如予她真我与前程。
二人相视颔首,眼底尘埃落定,终是决然应允:
“善。”
“便依姑娘所言。”
“与其令吾女心神俱灭、懵懂终生,不如解她百年尘封,归她本来面目。”
玖兰悠目光落向身前的玖兰枢,语气沉凝郑重,托付百年宿命:
“枢,此事交由你手。”
“亲手解开优姬身上所有封印,唤回她散落前尘,助她重归纯血吸血鬼的身份与本源。”
玖兰枢垂眸躬身,墨色眼底翻涌隐忍百年的温柔、沉重与坚定,沉声应下:
“好。”
百年沉睡的纯血公主,即将挣脱所有虚妄枷锁。
平凡安宁的假象至此终结,属于纯血优姬的宿命篇章,终将缓缓掀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