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夜古树清歌、恶魂私蓄贪念之后,黑主学园的阴邪戾气,便如浸骨寒霜,密密匝匝覆满四方。
玖兰李土盘踞在支葵千里躯壳之内,千年嗜血恶息无声漫溢,渗风浸夜、缠笼庭宇,将整座学园压得晦暗沉沉、气机凝滞。邪秽不入皮肉,却最是扰人心神,万千阴郁恶念沉降人间,搅得众生心绪皆不得宁。
受害最深者,便是黑主优姬。
连日来,优姬夜夜深陷魇障,不得安眠半分。
梦里血色翻涌、鬼影幢幢,昔日温润少年眉眼覆尽阴戾,熟悉的同窗友人纷纷染血倒地,黑暗吞尽微光,凄厉哀鸣绕耳不绝。李土散逸的邪念如附骨之疽,反复撕扯她纯净心神,恐惧、惶惑、无助层层堆叠,压得她日渐憔悴孱弱。
素来护佑她的通灵古玉,日日默承她满身阴郁、梦魇浊气,替她吸纳消解万般负面情绪。
可浊气日积夜累、源源不绝,那枚素来莹白温润、流光澄澈的古玉,如今早已灵气耗损大半。玉身黯淡失色,遍生晦涩细纹,内里灵韵剧烈震颤、摇摇欲坠,似只需再添一分邪压,便会当场寸寸崩碎、化为飞灰。
人心沉郁,天亦垂怜。
铅云低压苍穹,一夜朔风凛冽,细碎白雪簌簌自空坠落,无声铺落檐角、枝桠、青石长阶。雪不轰轰烈烈,只淡淡薄凉、凄凄零落,恰似此刻众人沉压心底、无处言说的万般心绪。
黑主优姬困于梦魇惶惶,心神俱碎;锥生零困于血脉宿命,寡言沉郁,眼底尽是疲惫寒凉;玖兰枢洞悉全局暗流,隐忍筹谋,孤身担尽沉沉重压,寂然无诉;
一条拓麻温润眉眼敛尽笑意,为乱象丛生、友人离散郁结忧心;蓝堂英褪去往日张扬骄矜,满心焦灼不安,恨邪祟横行、无力护友;架院晓沉眸默立,素来沉稳的心绪亦被世事纷乱压得沉沉下坠;
早园榴佳日日忐忑难安,念及支葵沦落傀儡、咫尺天涯,满心酸涩惶然;锥生一缕浮沉命途,看尽正邪颠倒、悲欢无常,只剩满心漠然唏嘘;
黑主灰阎身负守护之责,见结界渐弱、邪秽肆行、学子受困,满心愧疚沉重;夜刈十牙持剑守正,却屡屡受制难伸,眼底凝满肃杀与无力。
漫天落雪凄凄,冻尽人间暖意,整座黑主学园,皆浸在一片寒凉沉郁之中。
风雪寥落处,远矢莉磨心口之痛,更胜天寒地冻。
旁人不过心绪郁结,唯有她,日日相望咫尺,却是故人不复、皮囊依旧、神魂全非。昔日与她言笑晏晏、相伴朝夕的支葵千里,被恶魂囚于自身躯壳深处,死寂无声、不得苏醒。她日夜惦念,日夜期盼,终是按捺不住满心焦灼,踏遍落雪回廊,在后山僻静之处,寻到了那道伫立风雪中的少年身影。
白雪落满乌黑发肩,眉目依旧清俊,可眼底深处,尽是玖兰李土独有的阴戾凉薄、贪妄嗜血。
莉磨鼻尖酸涩,压下心口惧意,步步上前,声声轻唤,执着而凄切:
“千里……你在对不对?”
“我知道你还在里面,你看一看我,醒一醒……”
“别睡了,快回来……”
她一遍又一遍,以执念为引、以情意为绳,妄图穿透层层邪秽屏障,唤醒被禁锢沉沦的少年意识。
温柔绵长的呼唤落在李土耳中,只剩无尽聒噪厌烦。
他本是千年邪魂,无心无情、嗜杀妄为,最厌人间牵绊、儿女情长。连日来屡屡被人窥探试探,此刻又被这反复不休的呼唤纠缠,心底耐心尽数崩碎,戾气骤然暴涨。
少年身形未动,眸底猩红骤盛,冷嗤一声,戾气森森:“不知死活,聒噪不休。”
话音未落,他腕间血气翻涌,数道凌厉猩红血辫破气而出,带着撕碎血肉的霸道邪力,直刺莉磨门面心口!
劲风刺骨,杀意迫人!
莉磨凭本能仓促侧身躲闪,堪堪避过这夺命第一击,血辫擦着肩头掠过,撕裂衣料、带起细碎血痕,刺骨戾气震得她气血翻涌。
可李土杀心已起,绝不留情!
未待她站稳喘息,第二道更为迅猛狠戾的血色攻击接踵而至,破空呼啸,直指心脏要害,快得令人避无可避!
这一击若是落实,顷刻间便会贯穿心口、殒命当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拓麻疾步掠至,伸手奋力将莉磨往后一带,稳稳将脱力重伤的她扶入怀中。
猩红血刃擦胸而过,划破衣襟,犁出一道深深血口,温热鲜血瞬间浸染衣衫,刺痛彻骨。
莉磨面色惨白如雪,浑身脱力颤栗,心口剧痛难忍,可眼底执念丝毫未减。她靠在一条怀中,气息微弱破碎,仍旧望着风雪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断断续续、声声泣唤:
“千里……我求你……醒一醒……”
“不要这样……不要再伤人了……”
一声声执念呼唤,温柔执拗、穿透风雪,终于沉入沉寂幽暗的识海深处。
那片被邪魂彻底占据的意识深渊里,一点微弱纯净的微光骤然震颤、亮起。
是支葵千里残存的意识!
长久被压制禁锢、沉沦不醒的少年神魂,在这声声不离不弃的呼唤之中,终于挣脱死寂,开始剧烈反抗、奋力冲撞盘踞己身的邪恶灵魂!
躯体骤然剧烈踉跄震颤,李土周身邪气忽明忽暗、紊乱翻涌,他眼底闪过错愕暴怒,万万想不到,区区人间羁绊,竟能撼动他盘踞已久的魂体根基。
隐于风雪树影之间的苏晚姝,将此间变故尽收眼底。
她立在簌簌落雪之中,红衣临风、身姿端雅,眉目清冷如霜。见此刻李土魂体不稳、内外受困、壁垒松动,又见千里意识拼死抗争、正邪失衡,正是逐邪归正的天赐良机。
时机已至,再无迟疑。
苏晚姝敛去眼底悲悯,启唇出声,一口正宗梨园戏腔清泠沥落,柔而含刚、哀而带肃,字字咬韵分明,声声穿风破雪,端庄凛然,震彻寒宵:
“邪魔借躯,秽乱清宁——”
“梨园清魂在此,岂容魍魉横行!”
戏音婉转铿锵,清润不弱、正气凛然,压过漫天风雪,盖尽周遭戾气。
她抬袖凝力,掌心纯净通透的魂力轰然升腾,澄澈金辉破开沉沉晦暗,一身百年梨园清正灵韵尽数铺开。
眼底凛色愈盛,再度启唇,戏腔肃杀、字字铮然,带着驱邪荡秽的正道天音:
“千年阴祟,窃人躯壳、乱人神魂、扰人尘寰!”
“今朝风雪为证,清灵为刃——”
“逐尔邪魂,还人清白!”
一语落定,戏音震林!
磅礴纯粹的清正魂力化作滔滔金浪,自她掌心轰然迸发、席卷而出,尽数灌入支葵千里震颤不止的躯体之中!
至正至净的梨园灵韵,天生克秽镇邪、涤浊荡阴。
金光入体,如惊雷炸响于识海!
内里,支葵千里的意识微光顺势暴涨,拼死相抗;外部,苏晚姝浩荡魂力层层冲刷、层层剥离、寸寸涤荡盘踞已久的邪秽魂体。
内外夹击、正邪对冲!
“啊啊——!!”
少年口中爆发出不属于他的暴戾嘶吼,是玖兰李土邪魂被剧痛撕扯、碾压、驱逐的狂怒痛啸。
黑气翻涌扭曲,在金光涤荡之下疯狂挣扎、溃散、逃窜,却无处可避、无路可逃。
苏晚姝临风而立,衣袂翩飞,戏腔冷冽再落,一字一顿,威严端重,不容半分抗拒:
“离凡躯,归暗墟——!”
最后一声戏喝落下,漫天清正魂力骤然收紧、猛地一扯!
只听虚空一声闷响,黑雾剧烈炸散!
那道盘踞支葵千里身躯许久的玖兰李土邪魂虚影,被硬生生从血肉经脉、灵识骨髓之中,彻底剥离、狠狠拽出体外!
漆黑邪魂在空中扭曲翻滚、戾气大损,仓皇不稳,彻底失了依托。
而饱受侵扰、桎梏许久的少年身躯,骤然卸尽邪压,浑身一软,静静垂落,安然松弛。
漫天飞雪依旧,簌簌落于天地之间。
寒雪终镇沉郁,戏腔一唳,荡尽宵小邪祟。
困局日久的夺舍之祸,于这风雪清歌之中,终得一破。2
文笔拿捏得真好,氛围和情绪都太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