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风尘转瞬过,春日清明风暖,柳色青青。
众人一路随行,踏过山海归途,终抵达华夏城郊那片百年旧地。
岁月流转,世事更迭,昔日民国城外的荒郊野地,历经风雨变迁,早已成无人问津的老旧荒葬岗。周遭杂草丛生、野藤盘绕、土丘错落、荒寂萧瑟,遍地是无人收拾的残土旧痕,满目苍凉荒芜。
百年风雨,埋葬了无数乱世孤魂、无名枯骨,大多荒冢平土、碑石倾颓,再也无人记得、无人祭扫。
可就在这片满目颓败的乱葬岗深处,竟孤零零立着一方干净整齐、完好无损的青石碑。
碑身朴素不华,无官爵、无盛名,只浅浅刻着梨园旧名,字迹清秀端正,是多年前少女执笔、认真落墨的模样。墓碑四周杂草尽数被清理干净,墓土培得平整紧实,碑前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荒芜狼藉。
在整片荒凉死寂的乱葬岗里,这一方孤坟,干净得刺眼,温柔得动人。
十牙双手稳稳捧着骨灰盒,脚步轻轻落下,不敢惊扰分毫。
身后一行人尽数驻足,无人出声,风停草静,全员屏息凝望那方百年独存的青冢。
优姬鼻尖微酸,眼底瞬间泛起湿意。
零、一缕神色柔沉,心底五味杂陈。
灰阎、十牙默然伫立,眼底尽是动容。
玖兰枢望着那方孤碑,墨眸深沉如水,静静陪着身侧那缕红衣孤魂,等候故人重逢。
苏晚姝一身绯红戏服,灵体微微轻颤,悬浮在墓碑正前,眸光死死凝着那方石碑,心底翻涌起百年前的细碎旧影。
就是这里。
百年前她刚烈殉身、含冤殒命,乱世强权压城,全城梨园人人避祸、个个不敢沾边,无人敢收她尸、无人敢提她名、无人敢为她置一寸安土。
唯独那个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学戏、日日唤她师姐的小师妹,不惧杀身之祸、不畏军阀威势,深夜含泪抱她冷骨,偷偷埋荒岗、亲手立青碑,以微薄稚力,为她这一世清白伶骨,争得一方入土之地。
百年风雨,人世几度翻覆,戏班解散、梨园凋零、旧人散尽。
她本以为,早该坟平碑灭、无人忆起。
却未料,百年之后,荒岗依旧,青碑仍在,冢土常新。
就在众人静立感伤之时,远处缓缓传来细碎脚步声与轻柔人声。
一行人缓步穿过荒草古道,徐徐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却仪态端正的老婆婆,年岁约莫八九十高龄,满头银霜、眉眼垂皱,步履缓慢却沉稳。纵然容颜被百年岁月彻底催老、褶皱覆面,可眉眼轮廓深处,依旧残留着当年温柔温顺、软糯乖巧的影子。
是女子,是百年前那个小小师妹,代代血脉留存的模样,更是替母守坟的后人。
老婆婆身侧牵着一名中年妇人,身后跟着四五名稚气未脱的小辈孩童,皆是后辈儿孙,一家人衣着素净,眉眼恭谨,带着清明祭祖的端庄虔诚。
一行人走到墓碑前,稳稳站定。
春风拂过,白发轻扬。
老婆婆抬眸,望着那方熟悉的青石碑,眼底自然流露出极致温顺、敬重、温柔的念想,声音苍老沙哑,却字字郑重清晰。
“师姨,清明至了。”
她微微躬身,语气虔诚真挚:
“我母亲临终再三嘱咐,年年清明,不可断祭。今日我替我母亲,来给您上香、祭拜、请安。”
说完,她缓缓侧身,看向身侧的中年女儿,温声吩咐:“跪下,给你师奶磕头。”
中年妇人闻言毫不犹豫,端正跪地,恭恭敬敬对着墓碑叩首行礼,礼数周全、态度虔诚。
随后老婆婆抬眼看向身后一众懵懂小辈,声音温和却庄重,缓缓教认族谱辈分:
“孩子们,都过来,整齐跪下磕头。”
“碑中这位,是你们太师奶奶、太奶奶的师姐。”
“当年你们太奶奶年幼入梨园,年纪最小、胆子最弱、学艺最浅,处处受人排挤轻视,是这位师姐一路护着、手把手教戏、悉心照拂,待她如亲妹。”
“乱世之年,师姐一身傲骨、宁死不屈,清白殒命,无人敢收尸、无人敢立坟。是你们太奶奶冒死深夜收骨、亲手立碑、岁岁守冢,一辈子不敢忘师姐恩情。”
“今日轮到你们后辈,认祖归恩,好好磕头行礼,敬你们这位刚烈温柔、有情有义的太师姨奶奶。”
一众孩童听得认真,齐齐端正跪地,整整齐齐叩首跪拜。
荒岗寂寂,清风徐徐。
满堂后辈儿孙,代代接续,百年不辍,岁岁清明,从未断绝祭拜。
悬浮碑前的苏晚姝,一身红衣轻颤,灵体微微发抖。
她凝望着那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望着那似曾相识、温柔温顺的眉眼轮廓,瞬间彻底认出。
不是小师妹本人——
岁月无情,当年那个软糯小师妹,早已归于尘土。
可眼前这位老者,眉眼、神态、温顺的性子、知恩重义的本心,尽数复刻了当年小师妹的影子。
是师妹的后人,是师妹临终托孤、代代相传、百年不忘的深情。
百年孤寂,一朝落暖。
她漂泊无根、游荡无依百年,以为自己早已是世间遗忘之人。
却原来,有人记她一生、念她一世,家族代代相传,年年清明,必有香火、必有祭拜、必有后人躬身请安。
世人知她梨园殉身、刚烈清白。
后人记她恩情风骨、岁岁不忘。
苏晚姝软糯婉转的越剧戏腔轻轻颤响,带着百年漂泊终得慰藉的微哑与温热,轻轻回荡在荒岗春风里。
“原来……百年岁月,终是有人未曾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