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别两宽，假意相绝

漫山遍野的火把顺着山脊蜿蜒铺展，跳动的赤红火光刺破沉沉夜幕。

玄机派来的亲信死士与山门精锐，已经将整座荒山层层合围，山隘各处尽数把守，刀剑碰撞的脆响、修士的喝斥声由远及近，正一步步向着山洞逼近。

洞内篝火还在噼啪燃烧，暖黄火光摇晃不定，映得玄渊颈肩那片蜿蜒漆黑的魔纹愈发狰狞刺目。

玄渊凝神感知洞外漫开的灵力波动，眉峰骤然紧锁，周身淡淡的黑色魔息不自觉翻涌起来。

“来不及了。大批人马已经压至山外石隘，此地彻底被围。”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慕清鸢，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与痛楚，却很快逼出一份冷硬决绝。

“清鸢，你带着青禾，趁包围圈尚未完全锁死，从后山密道撤离。”

慕清鸢浑身一僵，下意识上前半步，指尖攥得发白，眼眶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我不走！我历经百年，才寻到你，如今危机当前，我绝不可能丢下你独自逃生。”

“这不是任性的时候。”玄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沉重，“这次来的是玄机的心腹死士，目的就是赶尽杀绝。三人一同突围，只会全部折在此处。我留下来，引开全部追兵主力，你们才有一线生机。”

“你又要独自去对上千军万马？！”慕清鸢声音发颤，“你体内魔息日夜噬心，一旦交战受伤，魔性便会趁虚而入，你很可能会彻底沉沦魔物！师兄，这是死路！”

“我知道是险局。”玄渊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可想要翻这桩旧案，必须有人活下来回到青云，查询破解之法。”

“那也该我们一同想办法！我们远走避其锋芒，慢慢搜罗铁证，何苦要你以命相搏？”慕清鸢不肯退让。

玄渊凄然苦笑，山风穿过山洞缝隙，吹动他一身玄色衣袍猎猎翻飞。

“远走，这天下怕是早已被玄机布下天罗地网。只要我玄渊还活着，他便会无休止的追杀。普天之下，再无我容身之地。”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有零星修士的影子出现在洞口外围的林木之间，留给二人抉择的时间所剩无几。

玄渊抬眼望向慕清鸢，心底万般缱绻、疼惜、不舍交织缠绕。他何尝不想抛下俗世恩怨，同她远遁山海，不问青云权谋，不问世间污名。

可身上压着百年的沉冤，还有被他肉身死死禁锢、一旦失控便会倾覆三界的魔源浩劫。他没有资格贪求这份安稳。

想要让慕清鸢顺利脱身，单单口头决裂不足以骗过玄机手下的眼线。那些暗线潜伏在山林各处，必然会窥探山洞之内发生的一切。

唯有实打实的伤势，才能坐实玄渊魔性大发出手伤人，清鸢拼死战败脱身这一出戏码。

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玄渊心口如同被利刃狠狠剜割。

要亲手打伤自己拼尽性命想要守护的小师妹，于他而言，不亚于再入一遍魔渊炼狱。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周身魔息强行压抑大半，只调动一丝受控的魔气聚于掌心。这一掌他会把控分寸，只造成皮肉筋骨的轻伤，绝不伤及她脏腑性命，可疼痛，却半分不会少。

慕清鸢尚还沉浸在不愿别离的悲痛之中，完全没有预料到他的举动。

“师兄？”

话音未落，玄渊骤然上前，掌风掠过，带着一股凛冽的魔气，重重落在慕清鸢的肩头。

“噗——”

一股剧痛瞬间顺着肩头传遍四肢百骸，慕清鸢闷哼一声，身子踉跄向后倒退数步，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唇角溢出一缕鲜红的血迹。肩头衣料碎裂，肌肤之上浮现出一道乌黑的魔气掌印，火辣辣的痛感钻骨而来。

“姑娘！”一旁的青禾大惊失色，立刻冲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慕清鸢，手忙脚乱护住她的身子，满眼难以置信看向玄渊。

慕清鸢肩头剧痛难忍，眼眶骤然泛红，惊愕地抬眼望向玄渊。

她懂了。

这不是真的动手加害，这是演给洞外潜伏探子看的苦肉计。

可就算心知是计策，实打实的伤痛，还有被至亲之人一掌击伤的锥心委屈，依旧狠狠撞在她心口。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玄渊望着她唇角的血迹，心口疼得几乎窒息。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把所有翻涌的心疼尽数压入心底。

此刻洞外极有可能有耳朵在窃听，他不能流露出半分温情。

他抬眸，眼底硬生生覆上一层冰冷漠然，魔息向外轰然释放，声音陡然拔高，足以传到洞外林中探子耳中：

“不识好歹！我念旧情，屡次留你性命，你却执意要拦我去路。今日便就此作罢，再敢纠缠，休怪我取你性命！”

这一番话冷硬狠戾。

青禾紧紧扶着受伤的慕清鸢，心中百感交集。一边是自家姑娘疼得脸色发白，一边又记起方才山洞之内，玄渊诉说的全部百年冤案。她咬了咬下唇，瞬间领会玄渊的用意。

玄渊看向二人，目光飞快掠过慕清鸢苍白的脸庞，那一眼藏着旁人看不见的歉疚与万般不舍，转瞬便又归于冷酷。

慕清鸢肩头一阵阵抽痛，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对着玄渊轻轻摇头，小声

“师兄……万事小心。”

玄渊没有回话，只是猛地转身，黑色魔气如滚滚乌云一般席卷整个山洞入口。他一身玄袍在魔气之中猎猎舞动，纵身一跃，直接冲出山洞，向着荒山另一侧的险峻山岭疾驰而去。

震彻山野的洪亮喝声划破沉沉夜色：

“玄机小人，你害我蒙冤百载！今日玄渊在此，要与你这伪道奸邪，做个了断！”

滔天魔气冲天而起，将洞外绝大部分修士的目光全部吸引过去。漫山遍野的火把尽数调转方向，密密麻麻的追兵嘶吼着，跟随着魔气的踪迹，潮水一般向着玄渊遁走的方向疯狂追猎。

原本围堵山洞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山林间残留的零星探子远远窥见洞内景象：慕清鸢仙子身受魔徒一掌，唇角染血，肩头带着清晰的魔伤，由侍女青禾搀扶。

“清鸢仙子负伤！魔徒往西山岭逃了！快追！”

几声呼喊四散传开，更多人马尽数奔赴玄渊逃亡的方向。

山洞之内，终于暂时摆脱了直接的威胁。

慕清鸢靠在石壁之上，肩头的魔气灼伤依旧阵阵刺痛，唇角血迹未干，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理智清清楚楚明白，这是活命、是翻案必须上演的苦肉计。

可身体的痛，心底的割裂般的难过，半分都做不得假。

青禾拿出疗伤药膏，小心翼翼替她处理肩头乌黑的魔掌伤痕，压低声音，满是担忧：

“姑娘……我们该走了。再耽搁，一旦他们反应过来，追兵折返，我们便再也走不掉。”

远处山岭方向，源源不断传来金铁交鸣的厮杀巨响，魔息与仙术碰撞的轰鸣一阵阵随风飘来。每一声响动，都像重锤敲打在慕清鸢心上。

那是玄渊孤身一人，在万千追兵的围剿之下浴血周旋。他不仅要对抗玄机的死士，还要时时刻刻压制体内躁动噬心的魔性。

慕清鸢闭上双眼，狠狠吸了一口气，抬手用力抹干脸上的泪水。

脆弱与悲痛必须全部收起。

从踏出这座荒山的一刻起，她不再是四处漂泊、苦苦追寻魔徒的女子。

她是青云弟子慕清鸢，是被魔徒玄渊重伤、侥幸逃生的正道仙子。

她要回归那个遍布仇敌、危机四伏的青云山门，潜伏在玄机的眼皮底下。搜集证据，联络旧人，寻找可以撬动这桩百年旧案的铁证。

从今往后，正邪壁垒横亘二人之间。

世人眼中，魔徒玄渊作恶多端，而她慕清鸢，便是与他势不两立的正道传人。

相爱之人，被迫立于敌我两端。

他日若是当众相逢，便只能拔剑相向，兵戈相见。

满腔惦念，满腹委屈，全部只能够深埋心底，不可对外吐露半分。

“走，回青云山。”

慕清鸢的声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压下去的沙哑，肩头伤口阵阵作痛，可眼神已然重新变得坚定锐利。

青禾搀扶住她，二人借着包围圈撕开的空隙，顺着后山隐秘崎岖的山道，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片血染杀机的荒山。

夜色茫茫，一边是千军万马穷追不舍，厮杀之声回荡山岭；一边是两道身影隐入山林暗影，踏向虎狼环伺的青云归途。

一纸假意决裂，一寸肩头魔伤。

隔出的，是遥遥相望、兵戈相向的两个人。

藏在底下的，是百年年沉冤，与不能言说的深情。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