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古墓一行,远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凶险棘手。
墓中格局诡异,机关环环相扣,暗箭、落石、毒气层层叠加,步步皆是死局。哪怕佛爷久经风浪,日山熟知墓穴诡道,八爷精通风水堪舆,依旧难以全身而退。
深入主墓核心之时,石壁突然整体震动,暗藏的毒瘴瞬间弥漫开来,地面塌陷,乱石纷飞。千钧一发之际,张启山为护住身前不慎踩中机关的八爷,硬生生侧身格挡,被飞溅的碎石擦伤腰侧,毒气入体,骤然受了重伤。
混乱的墓穴之中,张日山第一时间护紧二人后路,凭借极快的身手破开重围,硬生生杀出一条退路。他小臂原本的旧伤被剧烈动作撕扯裂开,鲜血浸透军装,混着墓底的尘土,狼狈不堪,却自始至终面色冷硬,一声不吭。
他永远如此,险境里只知护人,从不懂顾惜自己。
任务仓促收尾,三人不敢多做停留,忍着伤势与疲惫,连夜返程赶回长沙。
夕阳沉落,暮色沉沉,我依旧待在温暖雅致的红府。
一整天,丫头都陪着我赏花闲聊,温柔开解。陈皮安安静静立在廊下练功,不吵不闹,整个红府暖意融融,烟火温柔。
可我心底的慌乱与牵挂,从未减半分毫。
天色彻底擦黑,晚风渐凉,我望着漆黑的天际,心底愈发焦灼。从早盼到晚,没有半点归来的消息,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候,都是煎熬。
丫头瞧我频频失神,眼底盛满忧色,轻轻握住我的手,温声安抚:“晚晚别慌,定然会平安回来的,再等等就好。”
我轻轻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小声呢喃:“我就是……心里不安。”
他们去的是最阴煞凶险的古墓,我总怕他们出事,总怕我的日山哥哥,带着满身风雨伤痕归来。
就在这时,红府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下人慌张的通报声。
“二爷!佛爷一行人回来了,身负伤势,情况不妙!”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惨白。
负伤了。
他们真的受伤了。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稳住心神,我下意识抬脚就往门外跑,心底的恐慌瞬间席卷全身。
丫头连忙跟上,生怕我慌乱摔倒,陈皮也立刻停了练功,快步跟在身后,神色凝重。
一行人匆匆赶到张府,庭院灯火尽数亮起,暖黄的灯光照亮满地风尘。
我远远就看见,哥哥面色苍白,腰侧衣衫染满暗红血迹,身形不稳,靠着下人勉强支撑,气息微弱。
八爷满脸疲惫,风尘仆仆,眼底带着后怕。
而我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人群最后的身影。
张日山立在灯下,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背脊笔直,半点不见佝偻,仿佛依旧是那个无坚不摧、无所不能的张副官。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右侧小臂的军装,深色布料被深色血迹浸透一大片,斑驳刺眼,袖口甚至还凝着干涸的血痂。
他垂着手,刻意将受伤的小臂藏在身后,面色清冷淡漠,和平日别无二致,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势,根本不痛不痒。
可我心口,骤然狠狠一抽,酸涩的疼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他受伤了。
他明明也受了伤,却还在强撑,还在稳稳护着所有人。
二月红快步上前,神色凝重,立刻招呼人取来疗伤药膏、干净纱布与烈酒,熟练准备施救。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重伤的佛爷身上。
下人忙碌奔走,八爷忙着搭手,丫头贴心帮忙递取物件,人人都在担忧佛爷的伤势。
无人留意,默默立在角落、独自隐忍伤痛的张日山。
二爷医术绝佳,小心翼翼为哥哥清理伤口、排毒上药、包扎止血,动作沉稳专业。
毒瘴入体加上碎石重创,哥哥疼得数次蹙眉,气息紊乱,看着就让人心惊。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哥哥虚弱的模样,鼻尖发酸,眼底泛红。
可我的余光,时时刻刻,都黏在张日山身上。
灯光之下,我清晰看见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隐忍蹙眉的细微动作,看见他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住小臂伤口的位置。
他在疼。
只是他惯了隐忍,惯了扛下所有伤痛,惯了在外人面前,做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的张副官。
所有人都忘了,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会疼、会累、会受伤。
只有我,看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围着佛爷嘘寒问暖,庭院喧嚣忙碌。
唯独他,孤身立在灯火暗处,满身风尘,暗自藏伤,无人问津。
我的心,又酸又软,密密麻麻的疼。
我胆小、我怯懦、我从不懂事,可这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心底的酸涩。
不等众人忙完,我再也克制不住,轻轻抬步,一步步朝着他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轻,带着我满心的担忧与心疼。
走到他面前,我微微抬头,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望着他清冷隐忍的眉眼,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日山哥哥……你受伤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
张日山浑身微僵。
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掩,想要开口安抚我,想说无碍,想说一点小伤,不必担心。
可我目光太澄澈,太通透,早已看穿他所有的伪装与隐忍。
他藏得再好,也瞒不过我。
瞒不过日日黏着他、时时看着他、满心都是他的我。
他垂眸看向我泛红的眼眶,看着我眼底快要落下的泪水,方才强忍了一路的冷静与坚硬,瞬间尽数瓦解。
清冷的眼底,瞬间盛满无奈、心疼与慌乱。
他压低声音,刻意放得极轻,怕惊扰到旁人,更怕我难过:“无妨,一点小伤,不碍事。”
又是这样。
永远把所有伤痛轻描淡写,永远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我看着他小臂浸透血迹的衣衫,看着他隐忍疼痛的模样,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一下落了下来。
我不敢大声哭,怕旁人担心,怕给他添麻烦。
只敢悄悄落泪,软糯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心疼与委屈:
“怎么会不碍事……都流血了,肯定很疼对不对。”
“你一路忍着疼,护着哥哥和八爷,从来都不说……”
我太笨了。
我一整天都在红府散心,都在胡思乱想,却从没想过,他在墓里,一边涉险护人,一边默默受伤,一路忍痛归来。
他明明比谁都辛苦,比谁都疼。
张日山看着我滚落的泪水,心口骤然剧痛,比手臂的伤口还要疼上百倍。
他不怕墓底机关毒瘴,不怕满身伤痕,不惧生死险境。
唯独怕我哭。
最怕我红着眼眶,为他难过,为他心疼。
他慌乱抬手,指尖轻轻擦去我脸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我。
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隐忍与温柔:“别哭,晚晚,真的不疼。”
“我不怕疼。”
我摇摇头,泪水落得更凶,小手微微抬起,不敢触碰他的伤口,只能轻轻悬在他手臂旁,满眼无措与心疼。
“可我怕你疼……我怕你受伤,我怕你出事。”
庭院另一侧,众人依旧在照料佛爷,无人留意这角落的动静。
灯火明暗交错,照着我们两人咫尺相对的身影。
他身负暗伤,强忍疼痛,眼底藏着对我的万般迁就。
我眼含泪光,满心心疼,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牵挂。
我们依旧胆小,依旧不敢戳破那层名为喜欢的窗户纸。
依旧只能以兄妹之名,相互牵挂,相互心疼,暗自沉沦。
他护九门、护佛爷、护世间风雨,满身伤痕不言痛。
我守着他、念着他、疼着他,满心温柔不言爱。
晚风轻轻吹过庭院,拂过他染血的衣袖,拂过我滚烫的泪痕。
这场无人知晓的双向暗恋,
藏在他满身隐忍的伤痕里,
藏在我悄悄落下的眼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