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长沙城还浸在清晨薄薄的雾气里。
张府大门早早打开,马蹄声、脚步声匆匆掠过,打破了连日的安稳。
佛爷一身简便劲装,神色沉敛。
此次西山古墓疑点极多,机关诡秘,他一早便决定带着张日山与八爷一同下墓探查。
临行前,张日山特意来我院外站了片刻。
他没有进屋打扰我熟睡,只是静静立在廊下,看了一眼紧闭的雕花房门。
眼底是藏不住的牵挂与不放心。
他知道我胆小,最怕独处,最怕府中无人。
可九门公务在前,古墓凶险在即,他别无选择。
最终,他只是轻声嘱咐下人好生照看我,便转身跟上佛爷的脚步,出城去往西山。
偌大的张府,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我醒来的时候,院中已经没了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
空空荡荡的庭院,风吹梧桐簌簌作响,冷清得让人心头发慌。
昨日夜里闹着要跟他一起去,被他温柔劝下。
可真正等到他真的离开、奔赴凶险之地,我心里的不安与空落,还是压都压不住。
我知道他们下墓凶险未知,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我一个人留在张府,坐不住、睡不稳、连发呆都是满心的担忧。
思虑许久,我换了一身柔软的素裙,想着与其独自在家胡思乱想、担惊受怕,不如去隔壁二月红的红府走走。
红府热闹温和,有丫头姐姐在,总归能稍稍散心。
更重要的是,待在熟悉的人身边,我心里能安稳一点点。
收拾妥当,我带着侍女缓步走出张府,往红府走去。
红府向来雅致清净,院里种满花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与琴声。
刚踏进院门,便听见轻柔婉转的琴声从屋内传出,温柔得抚平人心。
丫头正坐在院内择花,眉眼温柔温婉,见我来了,立刻笑着起身迎上来。
“晚晚,你怎么过来了?”
我轻轻抿唇,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软软道:“哥哥和日山哥哥、八爷哥都去下墓了,府里太安静,我一个人害怕,就来姐姐这里坐坐。”
丫头瞬间了然,温柔牵住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安抚:“别怕,来,姐姐陪你。”
她知晓我素来胆小体弱,依赖性重,更知晓我心里时时刻刻惦着那位冷面温柔的张副官。
院里不远处,陈皮正跟着二爷练手练功,动作凌厉干脆。
他本就长居红府,只随二爷行事,从不在张府乱晃,今日在这里出现,再合理不过。
陈皮瞥见我来,动作顿了顿,依旧没多言语,只是神色收敛了几分戾气。
二爷停下抚琴,温润抬眸,轻声道:“今日府中无人,你过来散心也好。”
红府众人温和,待我向来亲厚。
丫头拉着我坐在花下,陪我说话、给我剥果子、带我看院里新开的花,想尽办法哄我开心。
院里琴声袅袅,花香袭人,耳边是温柔笑语。
按理说,这般安稳热闹的光景,我本该放下心事。
可无论旁人如何陪我、如何哄我开心,我心底那根牵挂的弦,始终牢牢绷着。
眼前的热闹温柔,都填不满心里空空的位置。
我的心思,早就随着那一行人,飘去了遥远阴冷的西山古墓。
我总会下意识走神。
不知道墓里冷不冷。
不知道有没有凶险机关。
不知道日山哥哥有没有好好避开危险,有没有好好护好自己。
他昨日才风尘仆仆归府,还没好好歇息片刻,又立刻奔赴险境。
我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衣角,眼底的忧色藏都藏不住。
丫头看得透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温声开口:
“你人虽然在这里,心却全挂在他身上呢。”
我耳尖微微一红,窘迫地低下头,不敢回话。
是。
我明明人在红府,有人陪伴,安稳无忧。
可满心满眼,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张日山。
喜欢藏得太深,牵挂藏得太满,连散心,都放不下他分毫。
不远处,陈皮练完功,沉默站在廊下,偶然听见我们对话,难得开口,语气依旧桀骜,却带着几分实在:
“副官本事大,区区古墓机关,伤不到他。”
他性子冲、戾气重,却真心敬畏张日山的身手与稳重。
在他眼里,张日山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可只有我知道。
再厉害的人,也会累、会疼、会受伤。
他次次挡在最前,次次以身涉险,只是从来习惯把所有伤痛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二爷缓步走过来,看着我恹恹失神的模样,温声宽慰:
“日山沉稳谨慎,心思缜密,跟随佛爷多年,历经无数险境,定然能够平安归来。”
“古墓探查耗时久,你别急,安心等候便是。”
众人都在安慰我。
道理我都懂。
可喜欢一个人、牵挂一个人,从来都不讲道理。
我点点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乖乖陪着丫头看花闲聊。
只是频频出神,频频望向远方天际。
而此刻的西山地底古墓,全然是另一番刺骨凶险。
幽深黑暗的墓穴,终年不见天日,阴风刺骨,土霉浊气弥漫四方。
甬道蜿蜒曲折,石壁斑驳老旧,暗藏无数致命机关。
佛爷走在最前,探查墓穴结构,沉稳冷静。
八爷捏着罗盘,眉头紧蹙,连连叹气:“这墓格局太邪门,煞气缠人,机关层层相扣,太不好对付。”
一路行来,落石、暗箭、陷坑接连不断,步步危机,步步惊心。
张日山始终守在最后,身姿挺拔紧绷,眸光凛冽如霜。
他全程高度戒备,所有暗处隐患、细微异动,皆被他第一时间察觉、化解。
危急时刻,又是他最先挡险、最先破局。
方才躲避连环箭阵之时,石壁碎开的锋利碎片,再次划破了他的小臂。
布料撕裂,皮肉磨出一道细长的伤口,淡淡的血痕晕开在深色军装上。
地底阴冷潮湿,伤口隐隐作痛,刺骨发麻。
可他神色未变分毫,不动声色压住伤势,继续护着前路安稳,半点不露疲态。
在外人眼里,他永远冷静、永远稳妥、永远无坚不摧。
只有他自己清楚。
一路走来,支撑他不惧凶险、不惧阴煞、不惧生死的唯一念头,就是远在长沙城的我。
漆黑无人的墓穴里,无人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牵挂。
他想起清晨临走前,我房门紧闭的模样。
想起我昨日红着眼眶黏着他、舍不得他走的模样。
想起我软软的叮嘱——一定要平安归来。
心口微微发暖,也微微发紧。
他不能出事。
府里那个胆小软糯、满心等着他的小姑娘,还在盼他回家。
哪怕此刻身处绝境、满身疲惫、带着隐伤,他也必须稳稳完成任务,平安归府。
墓中风险依旧,前路漫长难测。
红府花开正好,笑语温柔。
我在人间温柔里,岁岁念他,时时盼他。
他在黄泉险境里,步步涉险,心心念我。
两人依旧胆小,依旧隐忍。
爱意不说,思念不宣。
遥遥隔山水,两两皆相思。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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