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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镜

ADP:东北大哥

试镜那天,首尔下了雨。

仁澈站在THE BLACK LABEL大楼门口的时候,牛仔裤的裤脚已经湿透了,黏在小腿上,凉飕飕的。他没带伞,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结果地铁坐到一半,雨就泼下来了。他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里面的舞鞋和换洗衣服倒是没湿,但头发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着那栋楼。

玻璃幕墙,灰黑色的钢结构,低调得不像一个娱乐公司。门口没有招牌,只在侧墙嵌了一行很小的银字:THE BLACK LABEL。旁边有个小小的门禁,冷冰冰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伸进手机壳后面摸了摸那张名片。试镜时间是下午两点,现在一点四十。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水从玻璃幕墙上淌下来,把首尔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个碎片。

来都来了。

他推开门,一股干爽的冷气扑面而来。前台是个短头发的姐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下:“试镜的?”

“内。”他下意识用了韩语,又补了一句,“黄仁澈,两点。”

“三楼,练习室B。先去洗手间擦一下吧。”

他点头,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头发全湿了,刘海耷拉下来,显得脸更小,眼睛更黑。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那颗小痣明晃晃地露在外面。然后从包里翻出唯一一件干的T恤换上,把湿衣服胡乱塞回去。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额前的头发重新拨下来,遮住半只眼睛。嘴角慢慢收平,眼神从刚才的慌乱、紧张,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水底的石头,从浑浊到清澈,最后变成一种很静的、很深的东西。

这才是他。

舞台上或者即将上台的那个他。

他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向三楼。

练习室B比他想象的要大。整面墙的镜子,把房间映成两倍大。地板上铺着灰色的舞蹈地胶,踩上去微微发涩,是他熟悉的触感。角落里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面前支着摄像机,旁边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在低声交谈。

他进门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黄仁澈,是吧?”中间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开口,声音很随意,“简历我们看了,建国大学实用舞蹈系,学现代舞出身?”

“内。”

“准备了什么?”

“一段现代舞即兴,一段Popping solo。”

棒球帽男人挑了下眉,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放音乐,你自己来。”

第一段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仁澈没有立刻动。他站在练习室正中央,闭了两秒眼睛,然后——

他的身体从脊柱开始,像被一根线从头顶提起来,肩膀先松了,然后是胸腔、腰、胯,一节一节地往下沉,又猛地拔起来。手臂从身侧划出去,指尖带着芭蕾的延伸感,把整个框架拉到最大。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只被风吹开的纸鸢,线条饱满得让人移不开眼。

音乐是慢板的,钢琴单音,没有鼓点。但每一个音符落下来,他的身体就精准地回应一次。不是单纯的卡点,是呼吸。他吸气的时候身体收束,吐气的时候整个人像水一样铺开。一个转身,左脚为轴,右腿从后划到前,膝盖绷直,脚背压下去,像一把折扇缓缓打开。

棒球帽男人的背慢慢直起来了。

第二段音乐切换,鼓点炸开,节奏猛地跳到Popping。仁澈整个人变了。刚才那种流畅的、水流般的质感还在,但被切成了一个个精准的顿点,从肩膀到手臂到胸腔,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层层推过去,每个pop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他做了一个wave,从右手指尖开始,沿着腕、肘、肩、胸、腰、胯、大腿、膝盖,一直传到左脚脚尖,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条蛇从身体里穿过。

然后他停了。

定格在一个很低的重心姿态上,左臂向前伸出,手指微微蜷曲,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音乐结束。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

戴棒球帽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在圈内很有辨识度的脸。仁澈认出来了,THE BLACK LABEL的制作人,Teddy的长期合作者,写过好几首他手机里循环过的歌。

“你那个wave,”男人说,“最后到脚尖的那一下,谁教你的?”

“自己琢磨的。”仁澈站直了,老实回答,“小时候学芭蕾,老师说延伸意识要贯穿到末梢。后来跳Popping,觉得wave也可以那样做。”

“芭蕾?”旁边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学了几年?”

“四岁开始,到初中。现代舞一直没断。”

女人点了点头,在手里的平板上划了几下。仁澈看不清她在写什么,只看见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移动,然后抬头,第一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哥是NCT的仁俊?”

仁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内。”

“难怪。”女人笑了一下,很淡,“SM家出来的,底子果然不一样。”

仁澈没接话。他不想被当成“仁俊的弟弟”,从来都不想。从吉林到首尔,从朝鲜族中学到建国大学,他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哥哥是哥哥,他是他。

但下一秒他就把那点情绪压下去了,脸上又恢复成笑眯眯的、礼貌的样子,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您。”

女人明显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行了,”棒球帽男人站起来,朝他伸出手,“回去等通知。快的话这周,慢的话下周。”

仁澈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没干透的雨水。

他走出练习室,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哥哥的聊天框。

“哥。”

对面几乎是秒回:“咋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首尔今晚的雨已经停了,窗外透进来一线薄薄的暮色,落在手机屏幕上。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哥哥:“滚蛋,少来这套,是不是没钱了?”

他噗地笑出声,鼻子有点酸,但嘴角是翘着的。东北话从指尖飞出去:“你才没钱呢,我马上就要挣大钱了,你等着。”

“行,哥等着。”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走廊的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湿透的裤脚还黏在小腿上,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臂弯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从吉林到首尔,从朝鲜族中学到THE BLACK LABEL的练习室,从四岁第一次穿上芭蕾舞鞋到刚才那个从指尖传到脚尖的wave。

这条路他走了十七年。

练习室里,戴棒球帽的男人看着回放录像,对旁边的女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透过没有关严的门缝,模模糊糊地传出来——

“这孩子,是能改变整个组合气质的人。”

仁澈没听见。

他蹲在走廊里,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仁澈啊,吃饭了没有?”

他低头打字:“吃了,妈。今天吃的烤肉。”

其实没吃。

但他不饿。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