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掘

九月的首尔，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

黄仁澈从建国大学的排练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黑色帆布包，里面塞着三件被汗浸透的T恤和一双跳烂了鞋底的舞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吃饭没有啊？”

东北话从屏幕里蹦出来，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手指飞快地敲回去：“嘎哈呢哥，我刚练完，饿死了。”

“赶紧吃饭去，别老吃泡面。”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能唠叨。”

他收了手机，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长长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首尔的街头灯火通明，弘大附近的小巷子里飘着烤肉和炒年糕的味道，他吸了吸鼻子，摸了摸口袋里所剩不多的生活费，决定还是先回宿舍。

四岁开始学现代舞，后来又加了Popping，从吉林市朝鲜族中学一路跳到首尔公演艺术高等学校，再考进建国大学实用舞蹈系——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但有时候站在深夜的地铁站里，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也会想，这条路到底能走到哪里。

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朝鲜语的叮嘱混着东北口音的尾调：“仁澈啊，天冷了记得加衣服，你哥最近行程多，你俩在韩国互相照应着点……”

他听着，眼睛弯了弯。妈妈永远是这样，明明两个儿子都在韩国，她的心却好像被掰成了两半，哪边都放不下。

走到弘大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脚步，百无聊赖地把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脚的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画着圈——这是他的习惯，身体永远在动，哪怕只是站着，也像在等某个不存在的节拍。

“同学，等一下。”

他下意识地摘下一只耳机，侧过头。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斜后方，手里拿着一张名片，笑得客气但眼睛很亮。那个眼神仁澈太熟悉了——在公演场谢幕之后，在比赛评审席上看过来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一种在人群里精准锁定目标的、猎手般的亮。

“我是THE BLACK LABEL的星探。”男人递过名片，“刚才你站着的样子，很有感觉。有兴趣来试镜吗？”

仁澈愣了。

绿灯亮了，人群从他身边涌过去，脚步声、自行车铃、远处街头艺人的音响混成一片模糊的背景。他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得有些冷。

“我……”他开口，嗓音低低的，和平时说话的软不一样，在陌生环境里他的声音会自动往下沉，“我是学舞蹈的，不是……”

“看得出来。”星探笑了一下，“你刚才脚在地上画的那个动作，不是普通人的习惯。身体开发得很好，练了很多年吧？”

仁澈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走进首尔公演艺术高等学校的时候，韩语还带着东北大碴子味，一开口同学就笑，但一跳起舞来谁都不笑了。他又想起哥哥——黄仁俊，2016年以NCT DREAM出道的时候，他在台下坐着，看着哥哥在舞台上发光，那束追光打下来，哥哥整个人像镀了一层金边。回家之后他把自己关在练习室里，跳到凌晨三点。

“我哥……在SM。”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星探挑了挑眉，显然没预料到这个回答，但很快又恢复了职业性的从容：“那更好了，家里有底子。你叫什么名字？”

“……仁澈。黄仁澈。”

“仁澈。”星探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的发音，“单音节多好记，艺名可以叫REN，就取‘仁’的音，干净利落。中韩双语都顺口。”

REN。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舌尖轻轻一卷就出来了。哥哥是RENJUN，他是REN。一个名字里藏着的，是弟弟仰望着哥哥的背影追了十年的影子。

“你考虑一下。”星探把试镜地址也写在了名片背面，“下周之前联系我。”

男人转身走了，汇入弘大的人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仁澈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风吹过来，把他卫衣的帽子掀掉了，露出被汗水打湿的刘海和额头右边那颗小痣。

他深吸了一口气，首尔夜晚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汽油味、烤肉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味道。手机又震了一下。

哥哥：“到家没？”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哥，我跟你说个事儿。”

发出去之后他又删了。

算了，等试镜过了再说。要是没过呢？要是人家只是随口一说呢？他太清楚这个行业的残酷了，哥哥走过的路他看在眼里——十几万人选四个，练习生几年，每天十几个小时，伤病、焦虑、被否定、再爬起来。他从小看着，从没怕过。

因为他知道，只要站上舞台，灯光打下来那一刻，什么都值得。

他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手机壳后面，和自己的身份证夹在一起。然后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上去往宿舍的方向骑。风吹着汗湿的后背有点凉，但他蹬得很快，链条发出咔咔的响声，像节拍器。

路过汉江大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远处南山塔的灯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他扶着车把，突然就笑了。不是那种绅士的、礼貌的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最大的那种笑，露出左边那颗被矫正过的小虎牙的痕迹。

“REN。”他对着江面念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但江面映出的那张脸，是他自己都很少见到的样子。

——那种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才会出现的、最真实的自己。

他重新蹬上车，用力踩了几下踏板，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东北话在首尔的夜风里格外敞亮：

“哥！我要出道了！你等着！”

然后自己把自己逗笑了，蹬着车消失在灯火连绵的街道尽头。

手机壳后面，那张名片静静地贴着——THE BLACK LABEL，试镜邀约。

而名片上的名字，黄仁澈，旁边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个小小的星号，像是某种命运的标注。

第一章 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