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深山无蔽。
清晨的日光穿透林隙乱石,铺满整片断崖绝境。昨夜幽深暗沉的阴影尽数褪去,每一块岩石、每一道缝隙、每一处凹陷死角,都被天光照得通透彻底。
白日最严酷、最细密、最无差别的全域搜缝,正式开启。
墨棠吸取昨夜延误教训,不再粗放巡查。
整片乱石区被划分为规整网格,小队分片包干、逐行推进、层层啃入,做到一缝不漏、一凹不遗、一石不复。
脚步声密集错落,从外到内稳步压实,一点点向着腹地岩缝逼近。
岩缝之内,死寂无声。
夏司夜保持蜷缩静息的姿势,分毫未动。
天光回暖之后,身体的虚弱与伤痛彻底清晰浮现,再无低温麻木遮掩。
后背创面炎症持续翻涌,温热灼痛沿着脊背蔓延,血痂软化松动,细微渗血黏着衣衫,每一次呼吸起伏都带着皮肉拉扯的酸胀。整夜冰封僵冷的筋骨,在回暖后泛起遍地酸痛,肌肉酸软无力,稍一挪动便浑身发颤。
胸腔内伤余堵未散,胸口始终闷沉隐痛。
最磨人的依旧是连日空腹的匮乏。
脏腑空乏麻木,头晕阵阵频发,视线时常发白、恍惚,体力虚弱到极致,别说奔逃避让,就连简单抬手转头,都要耗费仅剩的心神气力。
他彻底舍弃所有多余动作,全然静息、全然蛰伏。
身躯僵止、呼吸极浅、心神敛静,连眼底的眸光都沉沉敛落,不泄半分动静。
方寸岩缝,成了他仅剩的一寸生路。
石外,排查步步深入。
第一轮外层搜缝,平稳掠过,距离尚远。
队员专注、视线锐利、动作细致,伸手探摸每一道浅缝,拨开石间积叶,清扫死角浮土,严苛到极致。
随着时间推移,排查圈不断向内压缩,脚步声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
第二轮中层排查,临近岩缝所在片区。
危险骤然贴近。
两名队员沿内侧巨石分片细查,脚步停在岩缝外侧石面,距离藏身之处不过数尺。
“这边岩层厚、夹缝深,最容易藏人。”
“仔细摸,不要只看表面,深处凹陷全部伸手探到底。”
说话声落进缝内,清晰可闻。
夏司夜心神瞬间凝至极致。
他微微收束呼吸,心跳压至最轻,全身肌肉彻底僵固,连指尖都不曾有半分颤动。
虚弱的躯体本就不稳,任何一丝晃动、一丝异响,都会在寂静石缝中被无限放大。
一人查石面、一人探深凹,目光扫过岩缝遮蔽的巨石边缘,指尖擦过紧邻的石棱。
一寸之差,便是暴露。
日光斜落,石影稀薄,只要视线偏移半分、探头半寸,便可窥见缝内黑暗。
临界险境,近在咫尺。
队员反复探查周边数道岩缝,伸手摸索、俯身观察、低头细看,数次视线掠过遮蔽处,终究没能穿透双层巨石的死角盲区。
片刻后,两人转身,向着下一片区域排查。
第一波近身死险,悄然掠过。
未等心神稍定,第三波、也是最致命的一轮复核排查,紧随而至。
带队队长亲自带人深耕腹地,针对所有幽深夹层、隐蔽凹缝,进行二次兜底复检。
这一次,排查更为精细、更为彻底。
数道脚步围拢巨石周边,光影落在岩缝入口外侧,遮蔽的藤蔓残叶被随手拨动。
“这块巨石后方是空层,重点查!”
一只手掌直接伸向岩缝外侧开口,指尖距离缝隙入口仅剩分毫。
夏司夜浑身寒意骤升,虚汗瞬间浸满额角。
后背伤口因极致紧绷牵扯剧痛,喉间隐隐腥甜翻涌,虚弱的头脑一阵发黑。
他死死撑住最后的清明,僵如石像,静如死寂。
缝内无光、缝外有声,咫尺之间,生死悬线。
指尖扫过缝隙边缘,探入浅层虚空。
万幸岩缝开口狭窄、向内弯折,外层探摸只能触及表层,无法探至深处蜷缩的位置。
队员摸空之后,微微蹙眉。
“夹缝太深太窄,进不去人。”
一句话,堪堪定论。
所有目光收回,所有探查止步。
全队再度撤离,向着整片乱石区最后几片死角推进。
第二波、也是今日最致命的近身核查,再度险险避过。
整片乱石腹地,终于在反复清查后,彻底归于平静。
层层搜缝、次次临界、步步惊魂。
墨棠穷尽人力、耗尽耐心、做到极致细密,终究还是漏过了这最后一寸深藏的生隙。
……
霖市指挥中心,白日核查终毕。
大屏所有网格彻底填满,整片断崖乱石区全域清零,再无一处盲区。
高层望着毫无收获的终端屏幕,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沉怒。
“全域搜尽,依旧无人?”
“乱石无漏缝、岩窝无藏形、绝境无容身之地!”
“重伤空腹、彻夜失温,他不可能凭空存续、不可能彻底蒸发!”
整夜极寒、整日重伤、全无补给,从生理上,早已是必死之局。
可反复清查、全域深耕,偏偏寻不到半点踪迹。
愤怒、焦躁、挫败,尽数积压。
最终只能咬牙下令:
“全员固守山林环线,封死所有出逃通道。”
“不搜不查,只围不撤。耗到他体力耗尽、伤势崩盘、自行现身。”
人力搜捕找不到,便用时间困死。
以绝对优势的资源,熬死孤身绝境之人。
……
霖市四方暗线,同步尘埃落定。
云顶大厦。
夏临渊看着彻底清零的排查网格,长长松出一口气,眸底余悸未消。
“险之又险。”
“两次临界近身,只差分毫便彻底暴露。”
“双层折角岩缝救了他,是整片乱石区唯一、也是最后一处视觉盲区。”
极致的运气,叠加极致的隐忍,方才堪堪保命。
别墅区书房。
夏清砚指尖轻点岩缝位置,低声总结白日危局。
“今日无任何破绽。”
“不动、不响、不露、不息,以绝对静默,扛住了千缝穷搜。”
“追兵技穷,排查已尽,剩下的,便是漫长困守。”
对方改搜为围,接下来,是耐力的博弈。
老城区暗室。
夏予深轻叹一声,眼底满是佩服。
“满身破败之躯,扛住了最细密的绝境清查。”
“但凡有一丝慌乱、一丝异动、一丝体力不支的晃动,今日便是终局。”
绝境求生,靠命,更靠骨。
市中心医院。
夏温叙更新白日蛰伏伤情:
【经历多次临界高压险情,精神高度透支,内伤隐痛加剧,创面渗血反复。全程极致静息,未增加新伤、未引发伤势崩盘。目前生命体征稳定,依旧处于超低消耗自保状态,可继续长期蛰伏,但空腹缺能危局持续加重。】
伤未好、困未破,唯独命未绝。
城郊高中。
白日晴空,山林寂静。
夏星阑静静感知那道始终沉落、始终静止、始终安稳的气息。
数次跌宕临界,数次死险擦肩,次次无声熬过。
单薄孤影,藏于寸缝,忍尽千般煎熬,守得一线生机。
少年心口微安,静静陪他熬过漫长白日围困。
北方小城。
风过山野,天光安然。
千里之外的深山绝境,千缝穷尽,一人生存。
世人皆以为必死,唯他自渡、自守、自存。
……
岩缝之内,尘埃落定。
外界密集的脚步声、人声、器械声尽数远去,只剩遥远山林的风响。
连日以来,最凶险、最细密、最贴身的白日清查,彻底落幕。
夏司夜缓缓松掉全身紧绷的力道,极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微微垂眸,浅浅喘息。
脊背剧痛、胸口闷沉、头脑昏空、四肢酸软。
一身残伤,尽数压在方寸夹缝之中。
追兵在外围城、静待他崩盘。
他在绝境深藏、静待夜色临。
白日漫长,围困未休。
千缝穷搜已过,一寸藏生犹在。
他依旧静静蜷缩黑暗,以残躯守残息,静待今夜夜色,再寻下一步破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