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层深谷的暮色沉得极快。
层叠的崖壁如同巨大的屏障,把最后一点落日余晖拦在谷外。谷底光线迅速暗淡,乱石投下扭曲狭长的阴影,风卷着腐叶在岩石缝隙间打着旋,呜咽声像是某种低低的咆哮。
夏司夜踩着凹凸不平的岩石,向着幽谷腹地稳步移动。
墨棠的调动声越来越清晰。
直升机盘旋的嗡鸣不再是遥远的背景音,而是在谷口上方来回盘旋,机载探照灯偶尔刺破云层,一道惨白的光柱扫过外围崖壁,却因为谷内断崖交错,很难照进最深处。
他们的策略很明确。
封死所有出口,只围不堵,逐步向内挤压。
不急于冲进地形复杂的谷底白白折损人手,先用外围封锁圈把整片断层谷变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再派出小规模精锐勘探小队,沿着几条相对好走的沟壑,一点点向内蚕食排查。
时间,站在墨棠那一边。
他们有补给,有轮换,有源源不断的设备和人手。
而夏司夜只有一身残破的伤,有限的体力,还有这片迷宫一样的山谷。
后背的伤口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没有草药外敷,只能靠肌体勉强自我修复。每一次大幅度摆动胳膊,撕裂般的钝痛就顺着神经蔓延到整个脊背。内伤也不安分,胸腔里时不时泛起一阵闷涩的疼,提醒他之前极速奔逃带来的损伤远没有愈合。
他的目光在周围崖壁上缓缓扫过。
乱石、灌丛、崖缝……
忽然,一处被茂密爬山虎遮盖大半的黑幽幽洞口,落入视线。
那是一个塌陷形成的天然溶洞。
洞口半掩在一块巨大的崩落岩石后面,藤蔓垂落,几乎把入口完全伪装起来,如果不是他刻意留意崖壁上那些不规则的塌陷痕迹,根本不可能发现。
夏司夜放轻脚步绕过去。
伸手拨开湿漉漉的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里涌出来,带着地下泥土和钟乳石特有的土腥气。
洞口不算宽敞,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入。
往里望去,一片漆黑,不知道通向哪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是死胡同,会不会有地下暗河,会不会有塌方的风险。
但现在,这是唯一能避开空中侦查的藏身之处。
无人机的热成像可以穿透树叶,却很难穿透厚厚的岩层。
他弯腰钻了进去。
溶洞通道一开始很窄,墙壁滑腻,布满青苔。往里走了几十米,通道豁然拓宽,形成一个不算太大的洞厅,头顶垂着长短不一的钟乳石,脚下是被地下水冲刷出来的崎岖石地。
空气流通还算顺畅,没有窒息的腐臭味,说明溶洞还有别的通风口或者分支通道。
夏司夜没有继续往更深的黑暗里闯。
未知的地下迷宫风险太高,一旦迷失方向,就算没有追兵,也会困死在这里。
他选了一块远离主通道、凹进岩壁的石坎,坐了下来。
背靠冰凉坚硬的岩石,疲惫如同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
连日奔逃,伤口反复裂开又勉强止住,只靠少量野山药补充能量,他的身体早已到达极限。
但他不敢放任自己沉睡,只敢短暂闭目调息。
听觉高度放开,捕捉着溶洞之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直升机的轰鸣、远处小队说话的隐约回声、登山靴踩过碎石的声响。
……
谷口,墨棠临时指挥部。
几台移动方舱车停在背风的坡地上,车灯刺破山林的黑暗。
巨大的电子沙盘投影在空中铺开,完整还原了断层幽谷的大致地貌。当然,只有宏观轮廓,溶洞、暗缝、小型塌陷区这类微地形,很多没有标注。
一名外勤队长指着沙盘边缘:“三支勘探小队已经进入三条主沟壑,每队配备地形扫描仪、生命探测仪、热感便携设备,互相保持通讯,遇到复杂地段立刻停止前进,呼叫支援,严禁单独深入。”
高层盯着凹凸不平的沙盘,脸色冷沉:
“记住,我们不是来清山的。目标受过专业野外训练,会伪装,会利用地形。不要被表面痕迹迷惑,重点排查所有崖缝、崩塌区、植被异常浓密的位置。”
“另外,把所有出山方向的卡点再加密一层。一只鸟都别想飞出去。”
他心里清楚,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虽然他们现在占尽优势,可那个猎物一次次跳出所有人的预料,已经在所有人心里埋下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那个看不见的暗线,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
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又出现某种莫名其妙的“故障”。
……
霖市。
云顶大厦顶层。
夏临渊的屏幕上,实时刷新着墨棠各个小队的定位信号。
红色光点像几条细细的毒蛇,缓缓向着断层幽谷的腹地蜿蜒爬行。
“他们找到了可行的沟壑路线。”
他指尖轻点屏幕,调出一份多年前地质队留下的废弃勘探报告。
这份报告没有流入墨棠的数据库——当年勘探中途遭遇小规模塌方,项目草草终止,只有几份纸质档案存档在旧档案馆,数字化不全。
报告里,标记了几处未录入公开地图的溶洞塌陷点。
其中一个坐标,恰好就在断层幽谷内部。
“那里有溶洞群。”
夏临渊低声说。
他没办法发送消息提醒夏司夜,任何定向信号都有可能被墨棠的频谱监测捕捉。
他只能希望,夏司夜自己能发现这个天然庇护所。
别墅区。
夏清砚手里的旧地质图边角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毛。
他也看到了溶洞的标注。
有利有弊。
利在于可以避开空中搜捕;弊在于溶洞是死局,如果勘探小队碰巧找到洞口,那就是瓮中捉鳖。
“能不能在洞里找到别的出口,是关键。”
他在心里推演着一条又一条可能的路线,却没有任何办法把结论送进深山。
老城区暗室。
夏予深忍着腰椎传来的、一阵阵如同针扎般的剧痛,看着墨棠调整后的通讯频段。
阵型切换完成之后,他们升级了加密,几乎不存在可以利用的频段杂波。
现在,连模糊信号这种微小的干扰,都再也做不到。
他只能记录下每一支小队预计抵达各个沟壑终点的时间,然后把数字存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加密缓存里。
市中心医院。
值班室灯光长明。
夏温叙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伤情推演表。
【进入低温溶洞,伤口失温,血液循环变慢,感染速度可能暂时放缓;但长期低温会降低机体自愈能力。一旦被迫在洞内长时间移动,尖锐岩石极易刮破本就脆弱的创面。】
每一条预判,都算不上好消息。
城郊高中,北方小城。
两道遥远的血脉感应,隐约捕捉到一种封闭的气息。
像是一个漂泊很久的影子,暂时躲进了一处狭窄、阴冷、隔绝外界的空间里。
危机没有消失,只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岩壁,稍稍拉开了距离。
……
溶洞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
外面直升机的声音渐渐飘向别处,但是地面小队的脚步声,正沿着一条离溶洞不算太远的沟壑,一点点靠近。
夏司夜缓缓睁开眼。
黑暗里,他的瞳孔已经适应了微弱的光线。
他侧耳分辨方向。
声音来自溶洞斜前方的山谷沟壑,暂时不会直接发现洞口。
但那只是现在。
墨棠的勘探是地毯式推进,只要沿着沟壑搜完,下一步就会开始排查两侧崖壁。
这个藏身点,最多还能庇护他几个时辰。
他站起身,小心避开地上尖利的石棱,向着溶洞更深处,缓慢挪动脚步。
既然这里有可能变成牢笼,那他就要找到牢笼的缺口。
通道越往里越曲折,时不时分出几条细小的岔洞。
有的岔洞走到头就是死墙,有的向下倾斜,能隐约听见叮咚的水声——那是地下暗河。
夏司夜在岔路口停下。
他没有贸然选择向下的水路,地下暗河水流深浅不明,一旦被水流冲走,就是彻底失控。
他选了一条微微向上抬升的狭窄支洞。
空气在这里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
有风,就意味着有另一个通向外界的出口。
洞道低矮,很多地方必须匍匐前进。冰冷的岩石擦过后背,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伤口又被蹭破,温热的血缓缓渗出来,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很快凝固。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前爬。
黑暗无边,前路未知。
洞外,一张巨大的围网正在缓缓收紧。
洞内,一道孤独的影子,在大地的褶皱里,寻找那一线渺茫的逃生缺口。
围网渐收,潜影寻隙。
这场猎杀,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