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壁石缝,幽暗阴冷。
青苔湿滑,壁风穿隙,带着深山入夜前的寒凉。
夏司夜压低身形,紧贴石壁稳步穿行。
石缝极窄,最窄处仅容侧身通过,完全限制大幅度动作,恰好避开所有高空俯瞰、地面平视的排查角度。外侧林间的脚步声、设备嗡鸣、队员低语尽数被厚重岩壁隔绝,只剩隐隐闷闷的声响,渐行渐远。
三分钟短暂调息,极其珍贵。
两息稳气血,一息定心神。
刚刚极速奔逃拉扯裂开的伤口、震荡翻腾的内伤、透支发软的四肢,勉强被压回可控状态。
后背干透的草药泥尽数脱落,创面重新裸露,微凉山风渗入衣物,带来一阵阵细密灼痛。新旧炎症交错,皮肉紧绷发烫,只是比起濒死崩血的剧痛,已然算是喘息。
他清楚。
这只是暂时甩开。
不是逃脱。
墨棠这一轮平推搜捕严密到极致,梯队分层、前后复检、区域锁死。首轮大队西移,后续复检小队很快会回查空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处遗漏死角。
石缝可藏一时,藏不住一世。
脚步不停,他借着石缝幽暗,一路向尽头深处穿行。
数十米狭长暗路过后,眼前豁然开阔。
冷风扑面,湿气深重。
他踏出石缝,立于一片无人涉足的原始深谷。
谷内地势低洼、乱石嶙峋、杂草疯长、古木参天,整片区域被连绵群山环抱,属于西山最边缘、最荒芜、地形最复杂的断层幽谷。
无路、无径、无人踪。
也——无搜捕规划。
墨棠的搜山图纸,只覆盖常规山林、可通行野径、合理逃生路线。
没人会预判,一个重伤虚弱的逃者,会主动钻进这种断崖丛生、险地遍布、极易困死自己的绝境深谷。
常人逃猎,必求生路、求坦途、求可退之地。
而他,专走死路、专入绝境、专踏无人区。
以逆常识而行,破所有预判。
踏入深谷的一刻,身后层层叠叠的猎网,被硬生生隔在谷外。
……
霖市,墨棠指挥中心。
西山全域红色推进区块,已经扫过石缝区域,稳步向西延展。
首轮排查,零踪迹、零异动、零疑点。
外勤小队实时回传汇报:“东区中段全部清零,无藏匿点、无新鲜痕迹、无人体滞留气息。山林痕迹老旧,无近期活动迹象。”
大厅内,气氛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愈发沉冷压抑。
清零,是最大的诡异。
重伤、空腹、连日奔逃、体能枯竭。
在如此严密的无缝平推之下,不可能凭空消失。
不可能跑得比搜捕阵线快,更不可能干干净净、不留分毫气息。
高层凝视满屏规整的推进点位,指尖缓缓收紧,眸色沉寒。
“他没有往前逃。”
一句低判,穿透死寂。
“他躲开了。”
“避开主搜区、避开常规路线、避开所有我们预设的逃生方向。”
技术官立刻调出西山全域地形剖析图,剥离可通行区域、平坦山林、常规野径。
剩余的,只剩几片地形破碎、断崖林立、极度凶险的无人深谷带。
屏幕光标,死死锁定最西侧那片断层幽谷。
“只剩这里。”
全场瞬间寂静。
所有人终于反应过来。
对方不是在被动逃窜。
是在主动选局。
次次绝境、次次逆常识、次次跳出对手预设棋盘。
你铺大网,他弃大路。
你封坦途,他入险地。
你预判他求生,他预判你预判。
数年追猎,他们始终在用“常人逻辑”揣摩他。
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
此人的逃生博弈,从来不在常理之内。
“调整阵型。”
高层声音冷得发锐,杀机再起。
“放弃全线平推。”
“主力部队停驻深谷外围,封死所有谷口、缝隙、出山路径。”
“不进谷乱搜,不贸然深入复杂地形。”
“围谷,锁死。”
“抽调地形勘探小队、断崖排查组、野外追踪精锐,组建专项小队入谷细查。”
不再粗放围剿。
针对性、点对点、精准锁定深谷绝境。
从大范围搜山,转为定点困杀。
你躲入幽谷,我便封死幽谷。
你借绝境藏形,我便掘尽绝境。
这一次,墨棠彻底放弃轻敌、放弃侥幸、放弃常规战术。
正式以对等博弈的姿态,接下他所有逆局。
猎网收缩,精准收口,死死扣住西山最后一片盲区。
……
霖市四方,暗线同步洞悉局势转变。
云顶大厦。
夏临渊看着屏幕上骤然变更的阵型,眸光沉沉。
“被预判了。”
墨棠终于不再傲慢,开始沉下心,读懂他的逃生逻辑。
平推失效,改为围谷精查。
这是比全线追杀更恐怖的战术。
不浪费人力、不浪费时间、不给他任何再度遁逃的空间。
一旦深谷被彻底锁死,便是笼中叠笼。
荒谷是天然囚笼,这处深谷,将是人为死狱。
“他必须在合围彻底成型前,再往里走、再往险处遁。”
夏临渊低声研判。
此刻唯一生路,就是继续踏入更深、更碎、连墨棠勘探图都未细化的原始地段。
别墅区书房。
夏清砚铺开西山最深层未公开地貌图。
断层幽谷之内,还有多处地下暗河、塌陷溶洞、断壁夹层。
地形复杂到足以困住任何精锐小队,也足以藏住一个人的所有痕迹。
“墨棠只知深谷大范围,不知谷内细碎地形。”
这是目前唯一优势。
对方有大局掌控,他有微地优势。
老城区暗室。
夏予深趁着墨棠阵型切换、数据重组的短暂混乱,无声抓取最新的围谷点位排布。
剧痛缠身的躯体早已透支,可他依旧咬牙整理出一份合围空窗时差。
阵型切换、小队调防、点位重新布控,必然存在新的短暂缝隙。
很短、极险、转瞬即逝。
却是深谷之人唯一的机动契机。
市中心医院。
夏温叙快速更新体征风险:【深入险地、温差骤变、创面裸露、无草药环境、奔逃透支叠加。一旦入谷缠斗,伤势将全面爆发。】
他心底凝重。
躲开了首轮追杀,迎来的是更精准、更耐心、更无解的困杀。
城郊高中、北方小城。
两处羁绊同时心绪微紧。
血脉感应里,那人停驻一瞬,随即再度向着更幽暗、更荒凉的深处前行。
前路更险、更孤、更无人烟。
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
深谷之内,暮色渐沉。
天光被层层古树与断崖切割得支离破碎,谷底昏暗阴沉。
夏司夜立于乱石之间,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阵型调动的机械低鸣。
他听得懂。
追猎者,已经读懂了他的路数。
不再盲追,开始锁局。
合围,即将成型。
他抬眼望向幽谷更深处,层层叠叠的断崖、暗洞、荒坡延向无边黑暗。
前路无火、无光、无人、无生机。
处处险象环生,步步皆是死地。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绝境又如何?
死局又如何?
自年少火海逃亡至今,他步步踏死、步步求生。
早已无半点惧色。
他抬手,轻轻拂去衣上尘土,站直微倦的身躯。
身后是步步收紧的猎网。
身前是无人踏足的深幽。
既然对手要以棋对棋,以预判对预判。
那便——
深谷藏锋,绝境执棋。
风声穿谷,暮色吞山。
新一轮精准困杀,正式落地。
而孤影入深,再向绝境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