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晨光破开厚重云层,洒遍连绵西山。
林海苍苍,雾霭流动,荒无人烟的群山深处寂静得近乎荒芜。
夏司夜离开幽谷,一路向西纵深潜行。
脚步依旧极轻、极稳,踩着厚积的腐叶与凸起岩棱,避开所有松软泥土与新生草皮,全程无痕。
一夜静养、野草护伤,让致命的伤口感染彻底压稳,炎症消退,后背灼痛转为绵长钝痛,不再时时反噬神智。
可体能枯竭、空腹透支、内伤沉滞的隐患,彻底摆在眼前。
整整四日,滴水维生,粒米未进。
荒野绝境,无粮、无补给、无热源。
起初靠绝境意志压制的饥饿感,此刻彻底冲破防线,疯狂啃噬躯体。
胃袋空空发紧,阵阵痉挛抽痛,寒凉顺着腹腑蔓延四肢,四肢发软、脚步发飘,每前行一段路,体力都在飞速流失。
电解质紊乱的后遗症再度复发,指尖长期冰凉发麻,视野时不时短暂虚化,耳边风声放大、耳鸣频发。
他在透支肉身最后的底子前行。
忍伤、忍饥、忍寒、忍疲。
山林无边无际,前路看不到尽头。
墨棠的搜捕暂时停滞,可这片苍茫群山,本身就是另一种无声囚笼。
人能躲开枪炮暗哨,躲不开肉身极限。
再不吃东西,无需敌人追杀,身体便会先一步垮塌。
晕厥、脱力、倒地、冻僵、长眠荒山。
这是比追杀更沉默、更无解的结局。
夏司夜脚步微顿,立于参天古木之下,微微垂眸。
眼底没有慌乱,只有极致冷静的判断。
必须寻食。
且必须是绝对安全、无毒、可快速补能、不伤内腑的山野食材。
伤势未愈,空腹暴食、误食毒草、刺激性食材,都会直接引爆内伤与炎症。
他抬眼扫过整片山林,目光掠过层层植被,精准筛选可食用野生植株。
避开色彩艳丽、汁液乳白、形态怪异的所有高危菌类。
避开刺激性强、性寒伤胃的野菜。
专挑最温和、最稳妥、深山绝境公认安全的淀粉类野生食材。
片刻后,他步入一片背风缓坡。
坡间土层松软,植被低矮,地表长着成片蛰伏的野山药藤蔓。
藤蔓纤细、叶片规整,是深山最隐忍、最安全的饱腹食材。
夏司夜屈膝蹲身,取出随身携带的锋利石片,小心翼翼刨开表层浮土。
野山药扎根极深,顺着岩层缝隙盘绕生长,根茎扎实坚硬。
他动作极缓,避开震动胸腹、避开拉扯后背伤口,一点点挖土、清根、剥离土层。
指尖沾泥,指节泛白,麻木的指尖一遍遍精准发力。
饥饿寒凉入骨,疲惫层层压身,可他动作丝毫不乱。
绝境求生多年,他早已练就一身山野存命的本事。
半刻之后,数截粗壮干净的野生山药,被他完整剥离土层。
洁白、饱满、无霉、无毒。
最纯粹的淀粉能量,最温和的山野生机。
他收好食材,随手回填土层、摆正藤蔓、抹平踩踏痕迹。
不破坏地貌、不留挖掘痕迹、不遗留任何人踪。
就算墨棠日后搜至此处,也只会看到一片完好无损的野坡。
做完无痕处理,他转身走入密林深处,寻得一处被巨石遮挡、通风隐蔽、远离风口的死角。
无火、无烟、无光。
无法生火烤制,火光烟雾是深山最大的暴露源,百米之内便能被高空巡航设备捕捉。
他只能生食。
常人肠胃绝难承受生食粗纤维,可长期绝境淬炼的躯体,早已适应所有极端条件。
夏司夜坐定石后,低头,小口、慢嚼、细咽。
山药微涩、微甘,口感生硬,却能实实在在填补空竭的胃腑,缓缓补充流失的体能与糖分。
一口,一口,极克制。
绝不急食、绝不暴食。
一点点缓解腹中空寒,一点点稳住透支的体能,一点点压下频繁袭来的眩晕。
进食过程缓慢且隐忍。
后背伤口依旧隐隐钝痛,内伤沉滞胸腔,每一次咀嚼吞咽,都牵扯脏腑微动。
他全程沉默,眉眼平静,任由粗糙食材滋养残破躯体。
空山无人,孤影自渡。
……
与此同时,霖市,墨棠总部。
轰轰烈烈、持续整整两日的内部清查,彻底落幕。
整轮排查,翻遍所有人员档案、设备日志、运维记录、后台流水。
筛查出无数微小异常、无数细碎波段偏差、无数短暂杂波漂移。
可无源头、无IP、无操作人、无访问痕迹。
所有异常,全部处于“似故障非故障、似人为非人为”的灰色地带。
抓不到内鬼,抓不到卧底,抓不到外联证据。
查无可查,追无可追。
整座大楼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高层端坐主位,面色阴沉可怖。
“查不出,不代表不存在。”
“是对方手段太高明,干净到连根拔净,滴水不漏。”
“暗线还在,援手还在,只是彻底隐身,不再异动。”
两日对内清剿,一无所获。
反而白白浪费了最佳搜捕时间,让深山逃犯得以喘息、养伤、远遁。
“停止内部自查。”
冷硬指令重新落地。
“全员视线外移。”
“重启全域搜捕。”
“西山整片山林,分层、分块、分梯度,从零开始,重新地毯式推进。”
“此次不贪快、不求速,一寸山土一寸草,全部过筛。”
“他重伤未愈、体能枯竭、山野求生受限,绝对走不远。”
“就算逃了两日,依旧困死西山!”
停滞两日的杀机,再度全面复苏。
沉寂的猎网,重新张开,缓缓压向连绵西山。
这一次,墨棠不再轻敌、不再疏漏、不再给任何喘息机会。
带着被戏耍的暴怒、查不出内鬼的忌惮、屡次落空的羞愤,开启最极致、最耐心、最无解的二次封山搜猎。
……
霖市四方暗线,同步捕捉到墨棠战略重启。
云顶大厦。
夏临渊看着屏幕上重新亮起的大片红色搜捕区域,眸色微沉。
“清查无果,再度外压。”
在意料之中。
墨棠查不到暗线,便会把所有怒火与资源,全部倾泻回目标身上。
“全员保持绝对静默。”
“零干预、零干扰、零数据异动。”
“任由搜山推进,绝不伸手。”
此刻但凡半点操作,便是自曝全盘。
只能靠他自己。
靠他的隐忍、他的求生、他的匿踪本事,再扛一轮绝境猎杀。
别墅区书房。
夏清砚指尖轻点西山地形图。
搜捕阵线从东向西,层层推进。
速度缓慢,却密不透风。
按照推进速率,十二个时辰后,将彻底覆盖当前深山区域。
留给夏司夜的遁逃时间,仅剩半日。
“必须继续西迁,更深、更偏、更荒。”
他轻声预判局势。
新一轮搜山,比第一次更严谨、更细致、更无解。
停留即是等死。
老城区暗室。
夏予深稍微抬起身躯,强忍剧痛,刷新最新的搜捕小队排布。
密密麻麻的点位铺满屏幕,无缝衔接,无任何疏漏盲区。
他眼底泛着疲惫的红血丝。
两日不眠不休清痕护线,耗尽他大半心力。
如今只能静默观望,无力再兜底。
前路,只能靠那人独闯。
市中心医院。
夏温叙根据“空腹补能、生食养胃、体力缓慢回暖”的体征逻辑,更新伤势预判。
【短暂稳住体能,但生食负担重、山野低温易受寒、新一轮奔逃将再度拉扯旧伤。】
危机,从未远离。
城郊高中、北方小城。
两道温柔羁绊,同时感知杀机再起。
刚刚安稳两日的心绪,再度悬起。
风雨,又要来了。
……
深山巨石后。
夏司夜缓缓吃完最后一截野山药。
腹中空寒渐退,痉挛缓解,流失的体能一点点回笼,发软的四肢重新凝起力气。
濒临崩盘的躯体,被山野最质朴的生机,硬生生拉回稳态。
他静坐片刻,调息稳气,待肠胃适应、体能回暖,缓缓起身。
抬眼望向西方无尽群山。
风穿林海,萧萧作响。
敏锐的耳力已经捕捉到极远之处,隐约传来的无人机低空嗡鸣。
很淡、很远、正在逐步逼近。
墨棠的搜山,来了。
两日喘息,到此为止。
新一轮、更严酷、更无解的山林猎杀,正式降临。
他拍净掌心泥土,抹平周遭细微痕迹,身姿再度沉敛如影。
伤势未愈、体力初回、前路茫茫。
可他眼底依旧寒亮如铁。
一次次绝境、一次次追杀、一次次死局重来。
他早已习惯。
能熬一次,便能熬第二次。
能破一次局,便能再破一局。
空山独行,饥骨淬寒。
杀机再起,前路再闯。
西山万里,他孤身一影,继续逆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