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幽谷的夜格外漫长。
一轮残月从松树林梢慢慢升起来,淡淡的银辉穿过枝叶缝隙,零零碎碎洒落在谷底。山涧流水叮咚作响,松涛一阵阵掠过山坡,像是大地悠长均匀的呼吸。
岩檐下,夏司夜保持着静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敷在后背伤口上的草药泥已经半干,青草的苦涩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开。草药的凉意在创面缓缓渗透,压制住翻涌的灼热炎症,那种钻心的胀痛一点点降了下去,只剩下钝钝的、可以忍耐的隐痛。
内伤依旧盘踞在脏腑深处,像是一块沉冰。电解质紊乱带来的后遗症没有完全消失,偶尔还是会有一阵眩晕袭来,小腿肌肉时不时掠过一丝抽痛。
他没有急着赶路。
墨棠内部清洗的消息,他无从得知,但是多年在刀尖上生存的直觉告诉他——外面的追杀浪潮,暂时退了。
不是敌人放弃,而是敌人的刀锋调转了方向。
这种平静不会长久,只是一场短暂的间歇。
夏司夜缓缓调整呼吸。
吸气绵长,呼气舒缓,刻意避开震动胸腔深处受损的脏器。每一次气息流转,都引导着身体仅存的自愈能力运转起来。荒野里没有药物能根治伤势,野草只能抑菌消肿,真正修复残破躯体,只能依靠漫长的静养。
饥饿感一阵阵冒出来,空落落的胃袋时不时痉挛。
自从荒谷突围,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只靠山涧溪水维持最基础的代谢。
山林里不是没有可以果腹的东西,野果、菌类、野菜随处可见。但越是看起来无害的野物,越暗藏杀机。有毒的蘑菇、酸涩到伤胃的野果、刺激性强的野菜,一步选错,本就残破的身体会再添重创。
他不敢冒险。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随意采食陌生野物。
饥饿可以靠意志压制,中毒却没有反悔的机会。
长夜一点点流淌。
月亮缓缓西斜,谷底的气温越来越低。夏司夜把单薄的外衣裹紧,尽量护住后背的伤口,不让夜风直吹创面引发二次发炎。
他闭目养神,大脑却没有停止运转。
四十七秒的突围不是运气。
三日围困,他一遍一遍记录无人机往返时间、岗哨轮换的时差、设备校准的固定窗口,在黑暗里反复推演上百次,才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缝隙。
可他心里清楚——单凭他自己,不可能把痕迹掩盖得那么完美。
山林里本该留下的微弱热源信号、风吹不散的淡淡药味、落叶下浅浅的血迹……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抹去、模糊、归为自然杂波。
他看不见是谁在出手,不知道对方身在何处,不知道有多少人。
只知道,在每一个最凶险的节点,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落在他逃亡的路上。
以前他只当是巧合,是山林复杂环境带来的幸运。
荒谷一战之后,所有“巧合”串联在一起,再也骗不了自己。
有人在暗处护着他。
是谁?
墨棠的叛徒?其他同样被组织迫害的幸存者?还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这个猜想一旦冒出来,就在心底扎下了根。
当年那场实验室大火,七个孩子四散奔逃,生死不明。这么多年,他以为除了自己,其他人早就埋在了那场滔天烈焰里。
会不会,还有人活着?
这个念头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一圈涟漪,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
猜想没有证据,不能当真。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活下去,养好伤,走出这片群山,找到墨棠组织留在城市里的线索。
……
霖市,墨棠总部。
内部清查还在疯狂推进。
整栋大楼灯火通明,技术部所有人取消休假,逐条筛查近一个月所有系统日志、监控录像、设备运维记录。外勤小队停掉了大部分对外搜捕任务,一部分人留守各个卡点,另一部分人转为内部安保,防止有人销毁证据、连夜出逃。
一条条可疑记录被拎出来,一个个曾经被忽略的微小异常摆在桌面上。
雨夜围堵时某一个区域热成像短暂漂移;涵洞围剿时监听频段有一秒钟不明杂波;荒谷围困期间,有几次林间杂波异常增多……
每一条记录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设备故障、天气干扰、野生动物活动。
可是全部放在一起,时间点刚好卡在每一次夏司夜遇险、需要掩护的时候。
证据算不上实锤,但是那种刻意为之的痕迹,让高层心头的寒意越来越重。
“抓不到直接证据。”技术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躁,“对方手法太高明,只微调阈值,不删除数据,不留访问日志,没有IP跳转痕迹。就像系统自己出了一点无伤大雅的小偏差。”
墨棠高层指尖重重敲在桌面,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
“查人。查所有接触过这套监控系统的人员。档案、背景、亲属、早年有没有失踪人口关联,一个都别放过。”
比起追踪无形的数据幽灵,排查活人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一场席卷整个组织的人事筛查拉开大网。
……
云顶大厦,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霖市璀璨的万家灯火。
夏临渊关掉了最后一个临时数据通道。
所有用来干扰墨棠筛查的工具、脚本、临时跳板,全部彻底粉碎删除,连底层缓存都清理干净。
从今往后,零操作,零异动。
墨棠现在疯了一样寻找技术入侵的痕迹,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会变成指向他们的线索。
“接下来只能等。”
夏临渊低声自语。
等墨棠内部清查的热度慢慢退下去,等他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外部追捕,等夏司夜走出西山,找到安全的落脚点。
他不能主动寻找弟弟。
定位、追踪、发送信号,每一种方法都有可能被墨棠的监测系统捕捉到,反而会把致命的杀机引到夏司夜身上。
他们能做的只有隐忍、蛰伏,在不暴露的前提下,等待命运安排的相遇。
别墅区。
夏清砚关掉加密地图软件,将所有标记过的坐标全部清除。
他刚才梳理了一遍西山一带所有废弃猎户棚、旧矿洞、隐秘山涧,预判夏司夜接下来有可能选择的路线。
没有办法送信,没有办法投放物资。
他只能把路线、水源、危险区域全部记在脑子里。
老城区,狭小的暗室。
夏予深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腰椎那道贯穿旧伤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刚才清理深层数据的时候,他好几次疼得眼前发黑,全靠咬着牙硬撑。
现在所有痕迹清零,他终于可以稍微歇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向屏幕上漆黑一片的监控窗口。
深山之中,那个人暂时安全了。
市中心医院。
夏温叙结束了一台漫长的急诊手术,脱下沾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
办公室的台灯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野外创伤护理、感染预判、草药药性的笔记。
他不知道夏司夜会不会看到,但是他一字一句,写得格外认真。
城郊高中,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
夏星阑收拾书包,走出教学楼。晚风掀起少年的校服衣角,他抬头望向西边连绵的山脉,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安稳还在。
还活着,还在往远方走。
北方小城。
夏时安坐在窗边,望着夜空里稀疏的星辰。
血脉感应里那种漂泊动荡的感觉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休养的气息。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好歇一歇吧。
……
幽谷,天际泛起微光。
一夜的静养结束。
夏司夜缓缓睁开眼睛。
残月隐没,东方群山的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后背伤口的灼痛明显减轻,草药压制住了感染,虽然没有痊愈,至少不会在短时间内恶化到危及生命。
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肌肉还有酸痛,眩晕偶尔造访,但整体状态比昨天突围之时好了不少。
不能再停留了。
墨棠的内部清查总有结束的一天。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会再次把搜捕的大网撒向西山。
夏司夜望向群山更深处那条几乎看不见轮廓的野径。
他捡起一块锋利的小石片,把自己昨夜停留过的痕迹仔细抹平,松针归位,草叶扶正,连岩石上滴落的水渍也用泥土轻轻掩盖。
做完一切,他转身,一步一步,向着更深、更荒芜的群山走去。
山月落下,朝阳初生。
幽谷恢复了亘古的寂静,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逃亡还在继续,复仇的长路,才刚刚走过一小段。
而远在霖市的另外六兄弟,依旧在黑暗里蛰伏,静静等待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