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骨归位

魔渊的夜来得比别处早。

天刚擦黑，檐下的灵灯便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铺开，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碎星子。风从寒渊方向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卷得灯影晃了晃。

谢砚辞抱着小毛团跨过门槛时，厉烬已经先一步进了正殿。

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照得他侧脸的轮廓有些模糊。他站在案前，袖中那截命骨碎片被他取了出来，平放在掌心。碎片上的金光比在寒渊时淡了许多，却依旧不肯完全沉寂，像一条被按住尾巴的蛇，时不时挣动一下。

谢砚辞把小毛团放到地上，走到他身边：“还是不肯归位？”

厉烬“嗯”了一声，指尖按在碎片边缘，魔息缓缓渡进去。碎片震了震，金光往他指腹下缩了一寸，却又被什么东西拽住，停在那里不上不下。

“像被钉住了。”厉烬说。

谢砚辞皱眉，伸手想碰，又停住：“碰了会怎样？”

“不知道。”厉烬抬眼看他，“可能会炸。”

谢砚辞的手立刻收了回来。

小毛团趴在案角，脑袋搁在前爪上，盯着那截碎片看了半天，忽然小声说：“它好像……在哭。”

谢砚辞和厉烬同时看向它。

“哭？”谢砚辞蹲下来，“骨头还会哭？”

小毛团歪了歪脑袋，耳朵抖了一下：“不是真的哭。是那种……很委屈的味道。像被关在很黑的地方，很久很久，出不来。”

厉烬垂眸看着掌心的碎片，沉默了片刻。

他从未想过骨头本身也会“委屈”。上一世它跟着他坠入寒渊，这截命骨便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抽离。那一击痛得他几乎魂散，厉烬当时就明白自己失去了一块属于自身的骨血。只是长久以来，他都以为那截命骨已经毁于浩劫，万万想不到，它从那天起就被封藏在寒渊深处的这只骨匣里。

它不是道具。

它是他的一部分。

厉烬指尖微微收紧，魔息再次渡入。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压制那股金光，而是顺着它的纹路，一点点往里探。碎片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金光忽然软了下来，像终于认出了主人的气息，缓缓往他灵脉里渗去。

谢砚辞屏住呼吸。

片刻后，金光彻底没入厉烬体内。碎片消失了，掌心只剩下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像一道愈合多年的旧疤。

厉烬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回来了？”谢砚辞问。

“一部分。”厉烬活动了一下手指，眼底仍有一丝未尽的凝重，“还剩两截不在。一截在清霄殿，另一截……”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在哪。”

小毛团忽然举起爪子：“我知道！”

两人看向它。

小毛团从案角跳下来，跑到殿中央，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毛茸茸的旗杆。它闭着眼睛使劲嗅了嗅，鼻子一抽一抽的，然后猛地睁开眼，爪子指向西北方向。

“那边！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嗯……”它皱着毛脸想了半天，“很大的笼子！里面关着很臭很臭的味道！和爹爹身上这个一样！”

谢砚辞心头一动：“笼子？”

“对！”小毛团用力点头，“很大很大的笼子！里面还有……还有很多人！不，很多骨头！”

厉烬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万骨牢。”他说。

谢砚辞转头看他：“那是什么地方？”

“上一世我路过的一处禁地。”厉烬走到窗边，望向西北方向的天际，“传说是上古时期囚禁魔修的刑狱，后来被封在极西之地的地脉深处。我上一世走到那里时，牢门已经空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碎骨。”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当时我以为那是前人留下的遗迹。现在想来，那截骨头，大概就被封在里面。”

谢砚辞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望向窗外。

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沉在一片墨色里，什么也看不清。但小毛团说的“笼子”，还有厉烬口中“空了的万骨牢”，让他心里莫名发沉。

“去清霄殿之前，先去万骨牢？”他问。

厉烬摇头：“不。清霄殿更近，而且……”他侧头看了谢砚辞一眼，“谢清叙那边，恐怕等不了太久。”

谢砚辞想起寒渊石壁上那行字——“下一处，清霄殿”。

天道要修正的不止厉烬一个人。

谢清叙也在流程里。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