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住着王俊凯（续）

隔壁住着王俊凯（续）

念念一岁半的时候，他带着她回来了。

没提前说，直接敲的门。我打开门，看见他站在楼道里，怀里抱着个小娃娃，背上背着个大包，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一边。

“姐，救命。”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念念在他怀里睡得正香，小脸肉嘟嘟的，睫毛长得离谱，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进来吧。”

他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把念念放在沙发上，拿外套给她盖上。然后整个人瘫在另一头，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妈呢？”

“在家补觉。”他闭着眼，“这丫头精力太旺盛了，昨晚折腾到三点才睡。我老婆说她带白天，我带晚上。昨晚轮到我。”

我倒了杯水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半杯，才缓过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想让她看看。”他低头看着念念，眼神软得不像话，“那个楼道，那个早餐摊，那个四楼。”

“她看得懂吗？”

“看不懂。”他笑了，“但我看得懂。”

下午的时候念念醒了。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四周。她看见我，也不认生，伸着手就要抱。我接过来，她抓着我的手指头就往嘴里塞。

“念念！”他赶紧把她的手拽开，“脏。”

“没事。”我抱着她，小姑娘软乎乎的，身上一股奶香味。

他带念念去了四楼。楼道灯又坏了，他拿手机照着亮，一级一级往上走。念念趴在他肩上，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昏暗的楼梯间。走到四楼门口，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空了大半，但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墙上那张自行车海报还在，只是边角翘起来了。窗台上落了一层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

念念指着窗台，咿咿呀呀说了句什么。

“那是窗户。”他抱着她走过去，“你爸以前就坐这儿，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

念念歪着头，好像听懂了。

他站在窗前，抱着女儿，看着楼下那条小街。早餐摊还没收，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便利店门口有人在买水。有个老头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着菜。

“念念，”他轻声说，“你爸以前也坐自行车。后座。”

念念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灰。

他笑了，把她抱紧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我们去了那家早餐摊。老板娘还在，头发白了不少，但手脚麻利。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哎呀，好久没见你了。”她擦了擦手，“这是……你弟弟？”

“邻居家孩子。”我说。

“哦——”她看了眼他，又看了眼念念，“都当爸了。长得挺精神，像哪个明星。”

他低头笑，没接话。老板娘端了四根油条、两碗豆浆上来。念念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抓油条，被他拦住了。

“太油了，不能吃。”

念念嘴一瘪，要哭。

“给她掰一小块。”我说，“油条泡豆浆里，软了就行。”

他照做了。念念吃到那一小口豆浆泡油条，立刻不哭了，吧唧吧唧嘴，伸手还要。他叹了口气，又掰了一块。

“姐，”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他低头喂念念，“那个后座，那些面，那些饼干，还有这个油条。”

“一根油条有什么好谢的。”

“不是油条。”他抬起头，看着摊子外面的街道，“是平常。你给了我一段很平常的日子。我以前觉得平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后来才发现，平常最贵。”

我没说话。老板娘在旁边炸油条，油锅滋滋响。念念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抓着桌子边，晃着腿。

吃完早餐，天快黑了。他抱着念念站在摊子旁边，路灯刚好亮起来，光打在他们身上，一大一小，影子拉得很长。

“姐，”他说，“我明天就走。下午的飞机。”

“嗯。”

“下次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没事。”

“那个房子，我还留着。你随时可以去坐。”

“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然后低头对念念说：“跟姐姐说再见。”

念念抬起一只手，晃了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她这个年纪能发出的最接近“再见”的声音。

我也朝她摆了摆手。

他抱着念念往小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还是那张脸，年轻，干净，和十几年前住在隔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但眼睛里多了很多东西，温柔的、踏实的、安安静静的东西。

“姐，”他说，“我好像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恭喜你。”

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念念趴在他肩上，越过他的肩膀看着我，小手还抓着那根没吃完的油条。

他们走进夜色里，走进重庆的方向，走进一个普通人的寻常日子里。

我站在早餐摊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门口乘凉。她看见我，喊了一声：“吃了吗？”

“吃了。”

“刚那是谁啊？抱着小孩那个。”

“一个老朋友。”我说，“以前住我隔壁。”

“哦。”她摇着扇子，没再多问。

我上了楼，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沙发上还留着念念躺过的痕迹，靠垫上有一小摊口水印。我拿起来看了看，笑了，把它扔进洗衣机。

唱片机安安静静地摆在书架上。旁边那张编号001的CD，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擦了擦，放进去。

音乐响起来。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低地转，像有人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

窗外是夏天的尾巴，蝉叫得断断续续。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一点烤串的烟火味，带着一点豆浆的甜味，带着一点小孩子身上的奶香味。

我听着歌，忽然觉得，这个夏天，也刚刚好。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