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
披帛和香囊赶出来了。
披帛六尺,水波纹底,两端各一只鸾鸟回头,金珠七粒梅花形排列,远看像两只鸾鸟踩着水波往中间游。孙娘子绣了三遍才过沈确的关——第二遍的金珠间距不均,被拆了重来。
香囊两个,云中月款。银灰缎面,月亮用银线打底叠白丝,云用浅蓝晕针,针脚细到要凑到跟前才看得出线痕。
沈确自己检查了两遍,在香囊口金线上补了两针,收得干净利落。
"春桃,包好,送去二姑娘院里。"
"姑娘不亲自去?"
"第一次交付让二姐姐在自己的地盘上看,她自在。她满意了自然会来说。"
当天下午,沈琼的丫鬟来了,不是传话,是跑着来的。
"四姑娘!二姑娘说——说好看!二姑娘戴上披帛在镜前站了半个时辰不肯摘!"
春桃捂着嘴笑。
"还有呢?"
"二姑娘让我来问,衣面镶绣的料子到了,能不能提前两天上绷?她及笄礼的裁衣师傅初五来量尺寸,想一并把镶绣的位置定下来。"
"初五?"沈确算了算,"行,初四把纹样和料子给孙娘子,初五一早交。"
她顿了顿。
"你回去跟二姑娘说,披帛和香囊先别往外戴。及笄礼之前,一件都别露。越是好东西,藏着才吊人胃口。"
丫鬟应声跑了。
正月二十八。
王氏那边终于动了。
不是卡货源,不是断银子——是派人来"借"孙娘子。
赵妈妈又来了,这次带着王氏院里管针线活的刘妈妈,两个人一前一后进院,脸上挂着笑。
"四姑娘,夫人说了,二姑娘的及笄礼是大事,府里的针线活儿多,刘妈妈那边人手不够,想跟四姑娘借孙娘子使两天。"
沈确绣针没停。
"借孙娘子?"
"就两天。帮刘妈妈赶几件及笄礼上用的桌帷、帘幔。夫人说了,这是为二姑娘的脸面——正堂布置得好看,宾客看着才体面。"
"刘妈妈手底下不是有六个绣娘吗?"
"六个不够使。桌帷要十二幅,帘幔要八条,还要赶在初五之前——"
"十二幅桌帷八条帘幔,六个绣娘两天赶完绰绰有余。"沈确抬起头,"赵妈妈,你是来借人还是来拆台的?"
赵妈妈的笑容僵了一瞬。
"四姑娘这话说的——夫人也是为二姑娘着想。"
"为二姑娘着想,就别动给二姑娘绣佩饰的人。孙娘子这十天全扑在及笄礼的活儿上,你借走两天,耽误了工期,及笄礼上佩饰交不出来——二姑娘脸上好看?"
"这——"
"你回去跟王氏说。"沈确放下绣绷,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孙娘子是我找的人、我定的工、二姑娘出的钱。谁要动她,先问过二姑娘。"
赵妈妈和刘妈妈对视了一眼。
"四姑娘,夫人那边——"
"夫人那边我去说。"
赵妈妈讪讪地走了。
春桃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姑娘,你真去跟王氏说?"
"不去。我说'我去说'是堵她的嘴。真要闹到王氏面前,她有一百种理由把孙娘子扣下来。"
"那怎么办?"
"让沈琼去说。"
沈确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
"春桃,送二姑娘院里。就说——'有人要借孙娘子,二姐姐自己拿主意'。"
当天傍晚,沈琼的回话到了。
不是纸条,是沈琼亲自来的——天擦黑,裹了一件灰鼠皮斗篷,脚步匆匆。
"四妹妹,我刚听了消息。母亲让刘妈妈来借孙娘子?"
"嗯。"
"我不给。"
沈琼的脸在暮色里绷得紧。
"及笄礼是我的事。佩饰是我的银子。孙娘子是四妹妹找的人。母亲凭什么动?"
"凭她是嫡母,管中馈,管针线房。"
"她管不了我的私房。"沈琼咬了咬嘴唇,"我明天去跟母亲说,就说及笄礼的活儿排不开,孙娘子走不开。她要是非要借——桌帷帘幔的料子从我的月例里扣,跟我及笄礼的佩饰无关。"
沈确看着她。
十三岁的嫡女,平时温温吞吞的,被逼到份上了也能硬气一回。
"行。你去说。但别说是我让你说的——就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我知道。"
沈琼走了。
第二天,消息传回来:王氏没再强借。刘妈妈那边照常赶桌帷,没动孙娘子。
但沈确知道,这只是第一波。
王氏试探了一下,发现沈确不好捏、沈琼也不好骗,暂时收了手。但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007,下一波会是什么?"
「不是从你身上找茬了。她会换目标——打孙娘子。孙娘子是外头的人,不受侯府规矩保护。王氏可以从货源、铺租、甚至孙娘子的户籍上动手。」
"孙娘子的铺子什么情况?"
「锦绣坊在城南绣庄街最里头,租的铺面,月租八百文。合同二月底到期,房东是王氏娘家一个远房表亲。」
"二月底?"
「对。王氏只要在房东那里递句话,铺面不续租,孙娘子就得搬。搬到哪里?城南绣庄街铺面年前全满,年后也难找——没有铺面,孙娘子接不了活,你的链子就断了。」
"二月底……还有二十天。"
沈确放下笔。
"让周通去办两件事。第一,摸清城南绣庄街还有没有空铺面——哪怕最小的、最偏的都行。第二,去问问房东那边,续租要多少钱,能不能加价。"
"加价?"
"王氏让房东涨租逼走孙娘子,我就让周通加价把铺面锁住。谁出的钱多归谁——我出得起,就比她多一文。"
"姑娘,这要银子——"
"沈琼的工钱还没付。及笄礼结束后她会结清,加上之前攒的月例,够撑一阵。不够再想别的办法。"
周通当夜就去了。
二月初一。
周通带回消息:房东姓韩,是王氏娘家那边的人,二月底到期确实不打算续租,要涨到三两银子一个月——比原来的八百文翻了近四倍。
"三两?"沈确算了一下,"一年三十六两。孙娘子一年赚不到这个数。"
"周通叔问了,城南绣庄街还有一间空铺面——在街口拐角,比锦绣坊大,但位置偏,月租一两二钱。"
"一两二钱,贵了点但能接受。问题是位置偏——绣庄街的客人不会拐到街口去。"
「还有第三个选项。不续租,不搬街口——让孙娘子不靠铺面接活。」
"怎么做?"
「走口碑路线。沈琼及笄礼之后,你的纹样会出名。到时候不是客人找孙娘子,是你派活给孙娘子。她不需要临街铺面,在家里接活就行。绣品通过你走渠道卖——等于你把孙娘子的产能包了。」
"包产能……"
沈确想了想。
"先两手准备。周通去跟韩姓房东谈——就说有人愿意出二两五钱续租,比王氏的三两低,但现银结清半年。房东如果贪钱就签。如果不签——让孙娘子搬回家接活,我这边找渠道出货。"
"好。"
周通去了。
二月初三。
孙娘子那边,衣面镶绣上绷了。回字纹加卷草纹,四道镶边,用的是一两五钱的苏金线。沈确每天去孙娘子家看一遍进度——铺面太小,绣架支开后连转身都难,但孙娘子绣得稳,金线走得很匀。
"披帛和香囊二姑娘满意吗?"孙娘子一边走针一边问。
"满意。及笄礼之前别往外说。"
"知道。我嘴严。"孙娘子笑了笑,"四姑娘,我绣了二十年,头一回有人把纹样画得这么清爽。以前那些客人就知道要'多绣花、多绣金',绣得跟戏台子似的。你这个——留白留得巧,看着少,其实费脑子。"
"少即是多。"
"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
沈确看着孙娘子的手——四十多岁的手,指节粗了,但走针稳得像老树根扎在土里。这种手是宝。不能让王氏把这块宝挖走了。
"孙娘子,二月底铺面到期的事,周通跟你说过了?"
"说了。"孙娘子的针顿了一下,"四姑娘,要是不续了,我搬回家绣。家里地方小,但能支一个绷架。就是——客人找不着我了。"
"不用客人找你。我找你。"
孙娘子抬头看她。
"以后你的活儿我派。你只管绣,不用管卖。绣完了我让人来取,银子按件结。"
"这……四姑娘,那我算什么?给你当绣工?"
"合伙。利润对半,跟之前一样。只不过以前是你在铺子里接活,以后是我派活给你。你赚的不比以前少。"
孙娘子放下针,擦了擦手。
"四姑娘,你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
"十二岁就想通了这些门道……"孙娘子摇了摇头,又拿起针,"行。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