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
开工第一天。
孙娘子来得早,天刚蒙蒙亮就敲了院门。周通开的门,她手里提着个布包袱,里面是连夜赶制的绣样——回字纹和卷草纹的镶绣边条,已经起了一小段头。
"四姑娘,我先把这个给你过目。"她把边条摊在桌上,手指压着一角,"你看这卷草的弧度——我怕拐弯处针脚收不紧,先用废线试了一段。"
沈确凑近看。卷草纹的第三道弯,线头确实松了半分,远看不明显,近看能看出鼓包。
"这里。"她用针尖点了点,"收线的时候绕两圈再压,别一圈就拉。卷草弯多,每一道弯的线头都要绕两圈,不然洗一次就松。"
"好,我改。"
沈确拿起绷着练习缎面的绣绷——昨晚练了一夜的钉金针法,指尖又磨红了,换了根新布条缠上。
"你看着。"
她穿了一根苏金线,在缎面上走钉金。针从背面穿上来,压住金线,再扎回去,拉紧——一粒金砂钉住了。第二针紧挨着第一粒,间距均匀,排列整齐。
"这个间距——"她没抬头,"看金线的粗细。线粗间距就宽,线细间距就窄。你现在用的这根一两五钱一两的苏金,比我上次用的粗一丝,间距要放宽半毫。"
孙娘子凑过来看,眼睛亮了。
"半毫……怎么量?"
"手指。你大拇指指甲盖的宽度大约一寸,一分是十个半毫。你用指甲比着走,练十遍就准了。"
孙娘子拿过另一块废缎面,自己试。
第一粒歪了。第二粒间距太宽。第三粒——对了。
"再来。"沈确说。
孙娘子又绣了七遍,到第八遍时,间距稳了。
"行了,记住这个手感。披帛两端的鸾鸟回头用这个针法点珠,每颗珠钉七粒金砂,排列成梅花形。"
"七粒梅花形……"孙娘子默念着,在帕子上画了个记号。
两个人从早干到午后才歇。孙娘子带了自己的饭——两个贴饼子,就着咸菜啃。春桃看不过去,从厨房要了一碗热汤端过来。
"孙娘子,喝口热的。"
孙娘子接过碗,眼眶有点红。
"谢四姑娘,谢春桃姑娘。"
正月十二。
沈琼第一次来小院。
不是偷偷来的——光明正大,带了秋雁以外的另一个丫鬟,还提了一盒点心。
"四妹妹,我来看看纹样定没定。"她站在院门口,有点拘谨。
"进来说。"
沈琼进了屋,目光先落在绣架旁边的绢面样本上,又看了一圈这间破屋子——地龙没烧,铜手炉里的炭快尽了,桌上摊着纹样纸和颜料碟。
她抿了抿嘴。
"四妹妹,你这屋——"
"住人够了。"
沈琼没再往下说。她走到桌前,沈确把纹样一张张摊开给她看。
披帛的水波纹加鸾鸟回头、香囊的两款(梅花藏鹊和云中月)、衣面回字纹加卷草镶边、裙边折枝海棠、鞋面兰花对。
沈琼一张一张翻,翻到香囊的第二款"云中月"时,手指停了。
"这个。"
"选好了?"
"云中月。梅花藏鹊也好,但这个……像夜里抬头看月亮,心里安静。"沈琼的声音轻了些,"我及笄以后,怕是安静的时候少了。"
沈确看了她一眼。
十三岁的嫡女,及笄就意味着议亲。安静的日子确实不多了。
"云中月好。我给香囊配银灰的缎面,月亮用银线打底叠白,云用浅蓝晕针。"
"听你的。"
沈琼又看了披帛的纹样,点了头。衣面镶绣也定了。裙边海棠她犹豫了一下,问能不能把海棠换成梨花。
"梨花?"
"嗯。海棠太艳了,及笄礼我想穿素净点的。"
"行。折枝梨花,花用白色丝线,蕊用极淡的鹅黄,枝干用墨灰——比海棠清冷。"
沈琼笑了。
"就这个。四妹妹,你比我想象中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是知道你要什么。"
沈琼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更真了。
"什么时候能拿到?"
"披帛和香囊先出,正月二十五左右。衣面和裙边要等料子全到了才能上绷,二月初交。鞋面最后,及笄礼前一天给你。"
"来得及就好。"沈琼站起来,把那盒点心留在桌上,"这个你吃。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四妹妹,及笄礼那天——你出来吗?"
"出来?"
"及笄礼在正堂办,按规矩庶妹要出席观礼的。"
"去。"
沈琼点点头,走了。
正月十五,元宵。
侯府里张灯结彩,花厅里摆了灯谜。沈确没去凑热闹,在院里点了一根细蜡烛,坐在窗前教春桃认纹样。
"这个叫缠枝莲,你看——枝子绕着莲花走,不断头,寓意连绵不绝。用在荷包上最好。"
春桃拿着纸片看,认认真真地点头。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周通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油纸包。
"姑娘,宝华楼的金线到了。一两五钱一两的纯苏金,三两整。宝华楼掌柜的说,以后要货提前三天说,他留最好的。"
他把油纸包递进来。
沈确打开——三两金线,缠在细竹签上,色泽纯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没有一丝铜色。
"成色好。"
"掌柜的还问了一句——说这么好的金线,绣什么大活儿?我说姑娘绣及笄礼的佩饰。他笑了,说'安国侯府四姑娘的手艺,宝华楼记下了'。"
"记下了?"
"原话是'回头有好料子先给四姑娘留着'。"
沈确把金线收好。
"周通,替我谢掌柜的。下次去带两条孙娘子绣的帕子给他——就那种卷草纹的。"
"明白。"
周通走了。春桃在旁边眨了眨眼。
"姑娘,宝华楼是京城最大的绸缎绣货行,连宫里尚服局都从他家拿料子。掌柜的这么说——等于认了你的门路。"
"知道。"
沈确把金线一根根理好。三两,够披帛点珠和衣面镶绣用了。沈琼出钱,她出脑子,孙娘子出工——这条链子转起来了。
"007,王氏那边什么动静?"
「安静。但太安静了。年宴之后她没再直接卡货源——因为沈琼的活儿走的是私房银子,不走公中,她卡不着。她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出错。你现在是'被皇后赏识的绣娘'、'沈琼及笄礼的绣品设计者',名声在涨。名声越大,摔下来越疼。她在等一个你搞砸的机会。」
"那就不搞砸。"
沈确拿起绣绷,开始钉披帛上的第一颗金珠。
七粒金砂,梅花形排列。
一粒、两粒、三粒——
窗外远远传来花厅里的笑声和猜灯谜的喧闹。
她没抬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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