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

第三场抽签结果出来时，乌野全队松了一口气。对手是县内八强中实力最弱的一支，伊达工业高校。没有牛岛若利那样的绝对王牌，也没有及川彻那样的大脑型二传。泽村大地在战术板上圈出几个重点盯防对象，菅原孝支补充了几条防守注意事项，全队的气氛比前两场轻松了不少。

但你的状态不太好。

那天早晨醒来时，你感觉到体内的雾气在剧烈翻涌。二十个身影中，有五个在雾气深处同时翻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灰原遥暗红色的瞳孔猛然睁开，沈如从侧卧中坐起，那个不说话的黑发少年翻过身来，青木和清水澄并肩蹲在底层，两个人都仰着头望向雾气上方。

你闭眼沉入雾中。雾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很轻，很规律，像是某种沉睡的脉搏。你顺着那道震动走过去，看见雾气最底层蜷着一个你之前从未注意到的身影。它比清水澄还要淡，几乎完全融入了雾气本身。它的轮廓很小，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侧躺着，双手合十枕在脸下，眼睫轻颤，像是在做梦。

你蹲下来看着它。它没有醒，但它的手在微微颤动，指尖一下一下地、极有规律地敲着自己的脸颊。你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写过一篇关于钢琴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在一场火灾中为了救出放在琴房里的乐谱而被倒塌的房梁砸中。你写他最后的手指还在琴键上敲击，敲的是一首他从未弹完的曲子。你写那个故事时只用了三百字，是一篇极短的微型小说，你写完就忘了，甚至没有给那个少年起名字。

可它在这里。它蜷在你雾气的最底层，双手合十枕在脸下，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它在敲那首曲子的节拍。它在梦里还在弹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

你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指尖。它的手指很凉，指节纤细修长，是一双属于钢琴家的手。你的指尖触到它的瞬间，它的手停下了，眼睫颤了颤，但没有睁开。它只是把脸往你的掌心蹭了蹭，像一只找到暖意的猫。

系统提示音在你视野角落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执念体异常活动。编号：二十一号。】

【来源：宿主早期微型小说角色。执念内容：未完成的钢琴曲。】

【当前状态：半休眠。苏醒进度：极低。】

【提示：该执念体不具备主动攻击性，其执念为“完成那首曲子”。建议宿主在适当条件下协助其完成执念，以稳定其状态。】

你关掉提示，从雾中退出。睁开眼时，晨光已经铺满了宿舍。你坐起身，感觉到体内那二十一个身影各自安静着。灰原遥翻了个身继续睡，沈如搂着七岁孩子安静地侧卧，那个不说话的黑发少年侧躺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青木和清水澄蹲在雾气底层，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起。而那个新来的钢琴少年蜷在最深处，双手合十枕在脸下，指尖偶尔轻轻敲一下，像是在梦里继续弹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

你洗漱完走出宿舍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钢琴声。你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走廊尽头的音乐教室门开着，晨光从窗户涌进去，照在那架旧钢琴上。一个女生坐在琴凳上，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动，弹着一首你从未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安静而忧伤的调子，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上。

你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你体内的那个钢琴少年忽然动了。它从雾气最底层翻了个身，双手撑着地面坐起来，模糊的脸对着走廊尽头音乐教室的方向。它的眼睛你看不清，但你能感觉到它的目光很专注，很安静，像是在听什么等了很久很久的声音。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指尖划过琴键时发出的最弱的音：

“这个旋律。我写过。”

你微微怔住。你写那个钢琴少年的故事时，只写了他弹琴的场景，没有写他弹的是什么曲子。你只是模糊地描述了一首“很安静的曲子”，没有给出具体的旋律。可现在走廊尽头那个女生弹的曲子，和那个钢琴少年记忆中的旋律一模一样。

你走过去，站在音乐教室门口。女生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你时微微红了脸，手指停在琴键上。你认得她，她叫千叶，三班的，你在走廊上见过她几次。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抱歉，吵到你了吗？我每天早上都会来练一会儿琴，这个时候没人……”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你问。

千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琴谱，翻了翻，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奇怪，这里没有谱子。我是凭记忆弹的。很久以前听过一次，就记住了。但是我不知道名字。”

你体内的钢琴少年在你雾中缓缓站起来。它走到你感知的最前沿，模糊的脸贴着你的视野边缘，看着那架旧钢琴，看着琴键上残留的指痕。它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你读出了它的口型：

“是我写的。那首曲子。我死之前写了一半。另一半，在琴房里。和我的乐谱一起烧掉了。”

你看着琴键上那些被千叶的手指拂过的黑白键。你想起你写那个故事时的场景，写那个少年冲进火场，写他抱起乐谱往外跑，写房梁在他头顶断裂，写他最后的手指在琴键上敲出那首曲子的最后几个音符。你写完之后删掉了整个文档，因为你觉得太短了，短到配不上那个少年的死。

可他还记得那首曲子的旋律。他死之后，那首曲子还留在他脑子里，跟着他跨过了世界。而这个世界里，有一个叫千叶的女生，凭记忆弹出了那首曲子的片段。

你站在音乐教室门口，看着千叶的手指重新落在琴键上。她弹的是那首曲子的另一个段落，和方才的旋律衔接得不太流畅，但你能听出那确实是同一首曲子。钢琴少年在你雾中往前迈了一步，模糊的手伸向琴键的方向，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你做了一个决定。

你走进音乐教室，在千叶旁边停下。她抬头看你，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丝紧张。你看着那架旧钢琴，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首曲子，你还会弹别的段落吗？”

千叶想了想，然后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她弹了一段很短的旋律，像是副歌的前半部分，然后停下来，摇了摇头：

“我只记得这些。其他的想不起来了。”

你体内的钢琴少年在你雾中蹲了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模糊的脸对着琴键。它很安静，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蹲在那里，看着千叶的手指。过了很久，它轻声说了一句话：

“能记住这些，就很好了。”

你从音乐教室出来时，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你走在去训练的路上，感觉到雾气在体内缓缓流动。那个钢琴少年蜷在你雾气最底层，双手合十枕在脸下，指尖轻轻敲着自己的脸颊。它的节拍比之前慢了一些，慢到了一个安静的、稳定的频率。它还在梦里弹那首曲子，但它的肩膀不再绷着了。

训练开始前，你站在网前做准备活动。日向翔阳从更衣室冲出来，橘色的头发还滴着水，嘴里喊着“今天打伊达工业，我要扣一百个球”。影山飞雄站在网前，深蓝色的眼瞳安静而专注，指尖转着排球。泽村大地在战术板前和菅原孝支商量着上场阵容，西谷夕在场地边缘练习扑救，东峰旭在做拉伸。

你看着他们，感觉到雾气在经脉中平稳地流动。二十一个身影各自安好。灰原遥盘腿坐在最外围，暗红色的瞳孔半睁半闭，嘴角弯着一个极浅的弧度。沈如搂着七岁孩子，深灰色的眼睛安静地弯了弯。那个不说话的黑发少年侧躺着，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你。青木和清水澄蹲在雾气底层，两个模糊的影子靠在一起。新来的钢琴少年蜷在最深处，双手合十枕在脸下，指尖轻轻敲着那首没有弹完的曲子。

你握紧拳头，感觉到掌心微微发烫。你走到网前，站在三号位。影山飞雄的球传过来，你起跳，扣球，球砸在对面场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落地，转身，准备下一球。

伊达工业。今天。你准备好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