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寂禁渊,终年不见天日。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刺骨的阴冷与缭绕不散的黑雾。渊底乱石嶙峋,罡风如刀,刮过岩壁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
零夜跪在渊心最深处。
他身上那件象征宗门荣耀的白衣,此刻已被暗红的血渍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粗大的玄铁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钉在原地。每一息,天道罚纹便如活物般在他周身游走,带着紫黑色的雷光,狠狠噬咬着他的神魂。
这是他自愿领的罚。
赤霄私动禁术,逆天改命,天道降下的反噬本该由赤霄承受。零夜以执刑者之身,强行截下了一半劫雷,又自请入禁渊,以肉身镇压余下的因果。
“咳……”
一口黑血溢出唇角,零夜身形晃了晃,却死死撑住没有倒下。他低声喘息,字字破碎,像是在对虚空中的天道祈求,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罚我即可……别动他……”
“所有天罚、所有因果、所有罪孽……我一人承。”
只要赤霄能干干净净地活在阳光下,他愿在这暗无天日的禁渊里,烂成泥,化成灰。
“你……你为何不告诉我?”
一道颤抖的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死寂。
零夜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他慌乱地抬头,只见那终年不散的黑雾被一股霸道的灵力强行冲开,赤霄一身暗色衣袍,满身寒气地立在十步之外。
他并未走。
那个被他亲手推开、被他绝情驱逐的人,竟然没有走。
零夜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那是比面对天罚时更深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想遮掩身后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声音却不得不拔高,试图用凶狠来掩饰心虚:
“谁让你过来的?滚出去!”
赤霄没有动。
他死死盯着零夜,目光从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移到那被锁链洞穿的肩膀,再移到那满地刺眼的鲜血上。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情绪从震惊、不解,一点点翻涌成滔天的痛楚与偏执。
“你一次次逐我、伤我、绝情对我……”赤霄的声音在发抖,他一步步逼近,脚下的碎石被灵力碾成粉末,“不是厌我。”
他停在零夜面前,伸手想去触碰那些伤口,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不敢落下。
“是护我,对不对?”
零夜心脏猛地一缩,天道契纹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波动,瞬间爆发出更剧烈的灼烧感。他痛得闷哼一声,却猛地抬手,一把挥开赤霄的手。
“与你无关!”
他厉声喝断,强行摆出一副凶狠的模样,眼底却是一片破碎的红,“速速离去!否则我今日便废你仙根,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你废啊!”
赤霄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眼底通红,偏执如野火燎原。他猛地蹲下身,不顾零夜的挣扎,强行抓住了零夜的手腕。
“你废了我啊!零夜!你看着我!”
赤霄的声音哽咽,带着近乎绝望的疯狂:“你还要装到何时!你若是厌我,为何要替我挡天劫?你若是无情,为何要自囚禁渊受这噬骨之痛?!”
“你爱我!你一直都爱我!”
这一声呐喊,在空旷的禁渊中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石。
零夜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鬼。他看着赤霄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里面倒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他不能认。
认了,就是死局。
“我不爱!”
零夜咬着牙,字字泣血般强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刀片,“此生不爱、来世不爱、生生世世,皆不爱你!”
他越是狠绝,赤霄越是心痛。
那痛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但他懂了。
这一刻,他全懂了。
零夜所有的冷漠,全是自保;所有的绝情,全是护他;所有的推开,全是无可奈何。
这个傻瓜。
这个自以为是的傻瓜。
赤霄忽然松开了手,眼底的疯狂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一种令人心惊的平静。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零夜,轻声哽咽:
“好。”
“你不爱我。”
他俯身,在零夜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擦去他唇角的血迹,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那我守你。”
赤霄直起身,目光穿透黑雾,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你替我扛天罚,我替你守余生。”
“零夜,这一局,我陪你一起下。”
零夜怔怔地看着他,眼底那层坚冰,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缝隙。
风更冷了,可禁渊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绝望中悄然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