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小满提前一小时就开始准备。
柠檬蛋糕胚昨晚试了三次才成功。第一炉太干,第二炉柠檬味不够,第三炉终于烤出了那种湿润绵密的口感,柠檬的清香恰到好处,不抢戏但也不寡淡。她把蛋糕胚切成均匀的三层,中间夹上草莓奶油——奶油里加了新鲜草莓碎,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和她围裙上那颗歪扭的小草莓一样好看。
顶上放了一颗完整的草莓。只一颗。红艳艳的,蒂头翠绿,立在正中央,像一个小小的王冠。
她盯着成品看了整整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赵姐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啧了一声:“你这蛋糕拿去卖,能卖八十八。”
“非卖品。”林小满把蛋糕小心翼翼地放进冷藏柜。
“知道知道,四点零七分专属。”赵姐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四点整,林小满开始坐立不安。她擦了四遍收银台,把展示柜里的甜品重新摆了两次,又去洗手间照了三遍镜子。头发没有翘起来,围裙上没有奶油渍,嘴角没有菜叶——她又不吃菜叶,检查这个干什么。
四点零五分,她站回收银台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四点零七分,风铃响了。
沈屿推门进来。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西装,里面是白色T恤,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松了两分。他一眼就看到了柜台后面的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今天没有草莓奶油蛋糕。”林小满说。
“我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今天有新蛋糕。”
又是一颗柠檬糖。和昨天一模一样的包装,亮黄色的糖纸,歪歪扭扭的柠檬图案。但旁边还多了一颗薄荷糖,淡蓝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片薄荷叶。
“两颗?”林小满问。
“一颗是今天的。”沈屿顿了顿,“一颗是明天的。怕明天有事来不了。”
林小满拿起那颗薄荷糖,拆开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漫开,清爽得她眯了一下眼。她含着糖说:“我给你做了新蛋糕。你等一下。”
她转身去冷藏柜取蛋糕。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沈屿已经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了。今天他面前没有平板,没有文件,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包纸巾和一杯水。
他把桌上的东西挪开,给她腾出一片空地。
林小满把盘子放在正中间。那颗红草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奶油表面光滑得像一面粉色的镜子。她切了一刀,把蛋糕分成两半。一半推到沈屿面前,一半留在自己手边。
“分你一半。”她说。
沈屿低头看面前的半块蛋糕。柠檬色的蛋糕胚,粉色的奶油夹层,顶上被切开的半颗草莓歪在一边。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很慢很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你坐。”他拉开对面的椅子。
林小满犹豫了一秒,坐下了。
这是她三周以来第一次坐在客人对面。平时她都在收银台后面站着,或者在操作间里忙着,从来没有坐下来过。从这个角度看他,和隔着玻璃看完全不同。他的眉毛比远看要浓一些,睫毛很长,灯光打下来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每天都来。”林小满叉起一块蛋糕,“为什么?”
沈屿正在切蛋糕的手停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一开始是因为这家店离我公司近。后来……”
“后来?”
“后来是因为四点零七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专心用叉子切蛋糕,“我每天四点结束最后一个会。五分钟收拾东西,两分钟走到这里。刚好四点零七分。”
“所以我是你时间表上的一部分?”
“不是。”他抬头看她,目光认真,“你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按时间表来的事。”
林小满的叉子停在嘴边。蛋糕上的奶油微微晃了一下。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近。”沈屿继续说,声音很平,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后来每天到这个点,腿会自己往这边走。我试过一次不来,在办公室坐到五点半,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我四点零三分就到了。”他垂下眼,“在门口站了四分钟。怕太早进来显得很奇怪。”
林小满噗嗤笑出声。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穿十万块西装的男人,站在甜品店门口对着手表数分钟,像个等着学校开门的小学生。她笑得差点把叉子上的蛋糕掉在桌上。
沈屿看着她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他叉起一块蛋糕送进嘴里,柠檬的酸和草莓的甜在舌尖化开。他闭了一下眼。
“好吃吗?”林小满问。
“比我吃过的所有蛋糕都好吃。”
“夸张。”
“不夸张。”他睁开眼看她,目光很静,“我吃了三周的草莓奶油蛋糕,每天都觉得是最好吃的。但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是我买的。”他说,“这个是你专门给我做的。”
林小满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低下头,猛叉了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柠檬的酸味冲上来,她眯起眼,脸皱成一团。沈屿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很短的一声,像冰块掉进玻璃杯。
“酸吗?”他问。
“酸。”她含着蛋糕含糊地说,“但是甜。”
他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这次他没有缩回去。他的指尖是温热的,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慢慢收回。
“明天,”他说,“还是这个吗?”
“你想吃别的也行。”
“不。”他摇头,“就这个。”
林小满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她站起来收拾盘子,沈屿也站了起来,伸手帮她把椅子推回去。两个人站得很近,她的额头大概只到他下巴的位置。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味,混着今天薄荷糖的凉意。
“沈屿。”
“嗯?”
“你明天不用带糖了。”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我做蛋糕的时候,”林小满说,声音越来越小,“会放糖。所以你不用带了。”
沈屿看了她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袋糖——她昨天以为只有一颗,其实他带了整整一袋,只是每天只放一颗在柜台上。他拿出三颗放在她手心。柠檬,薄荷,还有一颗她不认识的口味,浅粉色的包装,上面画着一朵小花。
“这是玫瑰味的。”他说,“昨天买的,一直没敢给你。”
“为什么?”
“怕你觉得太奇怪。”
林小满把那颗玫瑰糖攥在手心里。糖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深,里面映着甜品店暖黄色的灯光,还有她小小的、映在瞳孔里的影子。
“不奇怪。”她说,“明天我做玫瑰味的蛋糕。”
沈屿的嘴角弯了起来。这次他没有收住,那个笑容完完整整地展开在脸上,从嘴角到眼角,像冰面下透出来的暖光。他伸手,把她额前翘起来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指尖划过她耳廓的时候,两个人都僵了一下。
“我明天来。”他收回手,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四点零七分。”
“嗯。”林小满点头,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我等你。”
沈屿推门离开的时候,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走到街对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隔着玻璃窗,他冲她举了一下手。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但林小满看得清清楚楚。
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那三颗糖,对着玻璃窗外的背影笑出了声。
赵姐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林小满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窗外沈屿的背影,第三次翻白眼。
“你俩今天又干了什么?”
“分了一块蛋糕。”
“就这?”
“他还摸了我的耳朵。”
赵姐手里的打蛋器哐当一声掉进奶油盆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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