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在“甜蜜时光”甜品店打工的第三周,注意到了那个男人。
每天下午四点零七分准时出现,误差不超过两分钟。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得像来签并购协议。他推门进来,冷气裹着外面的热浪,风铃叮当响一声,然后他径直走到柜台前,低头看展示柜。
眉头微蹙。仿佛在审阅一份不太满意的季度财报。
“先生,今天还是草莓奶油蛋糕配双倍奶油吗?”
他抬眼看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表情依旧严肃。
一个穿着十万块西装的男人,每天来买粉红色的草莓奶油蛋糕,还要双倍奶油。林小满第一次给他下单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收银机摔了。她以为他在给女朋友买。毕竟这种反差感——冷面精英拎着粉色蛋糕盒走进写字楼——怎么想都应该是某个偶像剧的桥段。
直到有一天,她透过操作间的玻璃看见他独自坐在角落。
他用小银叉叉起一块蛋糕,送进嘴里。那一瞬间,他紧绷的肩线忽然松了下来,眉头展开,眼角微微弯起,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奶油沾了一点在嘴角,他伸出舌尖舔掉,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林小满手里的裱花袋差点捏爆。
太可爱了。犯规。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他的蛋糕盒上多画一笔。第一天画了个笑脸,第二天画了颗星星,第三天画了朵云。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但她每天都会观察他拎走盒子时的反应。可惜他从来不在店里打开盒子,总是拎着就走,脚步匆匆。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每天都会在角落里吃完蛋糕才走。二十分钟,不多不少。然后他会把空盘子和叉子送回柜台,轻声说一句“谢谢”,再推门离开。
“小满,你又盯着人家看。”赵姐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打好的奶油,“注意点,别把客人吓跑了。”
“我哪有盯着看。”林小满低头假装整理收银台,“我就是觉得……他挺有意思的。”
“人家每天来买蛋糕,你每天给人画小草莓。”赵姐笑了一声,“你以为我没看见?你给别的客人画过吗?”
林小满的耳朵热了。她确实没给别人画过。这件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某天顺手多画了一笔,然后就停不下来了。每天下午四点零七分,风铃响的那一秒,她的笔尖就已经悬在盒子上了。
她开始期待这个时间。四点钟一过,她就不自觉地看向门口。玻璃门外人来人往,她的眼睛能自动过滤掉所有人,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出现。风铃响,她抬头,心脏会轻轻跳一下。
四点零七分。她的表和他一样准。
今天他进门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太阳雨。雨点打在玻璃上,阳光还亮着,折射出一片碎金。他收了伞,甩了两下,水珠溅在地砖上。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罕见地开着,露出一小截喉结。
林小满觉得今天的冷气可能开得不够足。
“老样子。”他说。
“好。”她开始打包,笔尖在盒子上顿了一下。今天画什么?她想了想,画了一颗草莓。很小一颗,藏在标签旁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您的蛋糕。”
他接过,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只一瞬,他就缩了回去,像是被烫到。他低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往角落的固定座位走去。
林小满撑着下巴看他的背影。宽肩窄腰,走路带风,明明是个精英范本,偏偏每天来吃草莓蛋糕。
“小满。”赵姐的声音从后厨飘出来,“你再不擦桌子,那个2号桌的客人要生气了。”
“来了来了。”她拿着抹布走过去,经过沈屿的桌子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拍。他正低头看手机,眉头紧锁,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数据。他叉起一块蛋糕送进嘴里,眉头还皱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林小满觉得今天一整天都值了。
她擦完桌子回到收银台,发现蛋糕盒的盖子忘在台面上了。她刚要收起来,看见盖子上有一样东西。
一小颗柠檬糖。亮黄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柠檬。是她昨天在收银台后面偷吃的那种,被他看见了。当时她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和他四目相对,场面一度非常尴尬。她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这颗糖放在盖子上了。什么时候放的?她完全没注意到。
林小满抬头看向角落。沈屿还在吃蛋糕,表情平静,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他面前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也没去碰。
他注意到她拿起了糖。他的耳朵开始变红。
林小满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柠檬的酸味炸开,甜味紧随其后。她含着糖,走到他的桌子旁边。
“先生。”
沈屿抬头。
“糖是你放的?”
他沉默了两秒,点头。耳朵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闪。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昨天看你吃。”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你笑了。”
林小满愣了一下。昨天她含着糖的时候确实笑了,因为糖太酸了,她的表情肯定很扭曲。她以为没人看见。但他看见了。他在那个角落里,隔着大半个店,看见了她被酸到皱起来的脸,和忍不住的笑。
“所以你今天专门买了一颗给我?”
“嗯。”他顿了顿,“本来想买一包的。但觉得一颗比较合适。”
“为什么?”
“因为一颗的话,明天还可以再给你。”
林小满觉得柠檬糖在嘴里化得特别快。她咽下去,然后说:“那明天我给你做个新蛋糕。我自己研究的,还没上架。”
“好。”他点头,语气郑重得像在签什么重要合同,“我一定来。”
林小满转身往操作间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他。
“沈屿。”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他抬头,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每天吃草莓奶油蛋糕,双倍奶油。”她说,“其实我也喜欢双倍奶油。”
沈屿的嘴角弯了起来。很浅很浅的笑,眼角也跟着弯,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暖光。他笑起来的样子,比他吃蛋糕的时候还要好看一百倍。
“那明天,”他说,“分你一半。”
林小满捂着嘴笑了。她转身冲进操作间,关上门,靠着门板滑下去,脸埋进膝盖里。赵姐被她撞得差点把奶油盆扔了。
“又发什么疯?”
“他说明天分我一半。”林小满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分你一半什么?”
“蛋糕。”
赵姐翻了个白眼,把奶油盆往台面上一墩:“就这?你俩磨叽四周了,进度还不如我烤一炉蛋挞快。”
林小满没理她。她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柠檬,开始切。明天要做个特别的。柠檬味蛋糕胚,草莓奶油夹心,顶上再放一颗新鲜的草莓。酸酸甜甜,像刚刚那颗糖的味道。她专心搅着奶油,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操作间的墙上投下一片暖橘色。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摸了摸围裙口袋。那颗柠檬糖的糖纸还在里面,被她攥成了小小的一团。
她把它拿出来,展平,夹进了收银台旁边的便签本里。糖纸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柠檬冲她笑着。
四点零七分。明天她也会准时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