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事,来得太快。
起因是墨羽。
雨儿修成上神之巅后,墨羽一直跟在她身旁。他本是九幽出来的魔族,后来散尽魔力,只留一身神力,做了雨儿的神兽。百年间他跟着雨儿在下界修行,寸步不离。回了神界之后,他依旧住在偏殿外的小屋里,每日跟着雨儿上后山,跟着她去朝圣殿,跟着她回偏殿。他不爱说话,可谁都能看出来,他守雨儿守得紧。
清婉盯了墨羽很久了。
她不敢再碰雨儿,便想从墨羽身上下手。那日她趁着雨儿去乾坤殿复命,带着两个仙侍堵住了偏殿外的小屋。墨羽正坐在屋里擦刀,听见门被推开,抬了抬眼。

“墨羽神君。”清婉站在门口,抱着手臂,“本夫人有事问你。”
墨羽放下刀,站起来,看着她,没接话。

“你是九幽出来的,对吧。”清婉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九幽出来的魔族,散尽魔力就成了神兽。可你身上那股魔族底子,洗得干净吗。”
墨羽看着她,依旧没接话。

清婉走到他面前,抬头看他:“本夫人问你话呢。”

“炙阳夫人有何指教。”墨羽开口,声音很平。

“指教不敢当。”清婉笑了一下,“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是神兽,该守本分。日日跟着雨儿上神,不太合适吧。她如今住在混沌殿里,你也住混沌殿里,传出去,不好听。”
墨羽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我跟着雨儿上神,是她的神兽。”他说,“与炙阳夫人无关。”
清婉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抬手,一巴掌朝墨羽脸上扇过去。墨羽偏了偏头,那一巴掌落了空。清婉愣了一下,随即恼了,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墨羽没躲,任那一巴掌落在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雨儿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走进院子,正看见清婉的手从墨羽脸上收回。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墨羽脸上那道红印,又看了看清婉,面色沉了下来。
“炙阳夫人。”雨儿开口,声音很平,“你做什么。”


清婉转过身来,看见雨儿,先是一慌,随即梗着脖子道:“本夫人替你管教神兽,怎么了。”
雨儿没再说话。她走过去,站在清婉面前,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那一巴掌比清婉打墨羽的重得多,清婉整个人被扇得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摔在地上,嘴角渗血。

清婉捂着胸口爬起来,瞪着雨儿:“你敢打我!”
雨儿站在原地,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你打墨羽,我打你。公平。”

清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爬起来,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玉,捏碎了。令玉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起,在三十六重天之上铺展开来,化作一行血字——
“混沌殿炙阳夫人清婉,为雨儿所伤,神界不容。”
整个神界都看见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天启、月弥、白玦、凤染都赶到了混沌殿。清婉瘫坐在院墙下,哭着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说雨儿无故打人,仗着自己是上神之巅欺凌真神夫人。墨羽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那道红印,没说话。雨儿站在偏殿门口,看着清婉哭诉,没辩解。
炙阳从正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这一出。他看了看雨儿,又看了看清婉,沉默了很久。

凤染站在人群里,开口道:“雨儿上神动手打真神夫人,依律当罚。可若是清婉夫人先动手打了雨儿上神的神兽,那便是另一回事。”

清婉哭着喊:“她打了我,你们没看见吗!”

凤染看了她一眼:“你打了墨羽神君,我们也没看见。”
清婉噎住了。

炙阳终于开口。他看着雨儿,声音很平:“雨儿,你可认。”
雨儿看着他,点了点头:“认。”


“依律,”炙阳顿了顿,“废除全身修为,逐出神界。”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天启往前一步:“炙阳——”
炙阳抬手,止住了他。
雨儿站在偏殿门口,看着炙阳,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很平:“遵命。”

她转身走进偏殿,墨羽跟了进去。门合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刑台上,雨儿跪在中央,周身灵力被一道一道抽离。她修了百年的混沌本源,一点一点从她体内散去,像是被人一层一层剥开。她咬着牙,没出声。墨羽跪在她身旁,被神力锁着,动不了,眼睁睁看着她身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刑毕,雨儿被人从刑台上扶下来,站都站不稳。墨羽挣脱了锁,冲上去扶住她。雨儿靠在他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
“走吧。”她开口,声音很轻。

墨羽没说话,把她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南天门走。身后是三十六重天,是混沌殿,是她养了七万年的食人虫子,是她住了百年的偏殿。她没回头。

走到南天门口时,霆宇从里面追了出来。他跑得飞快,扑到墨羽面前,仰着头看雨儿:“娘亲!”
雨儿在墨羽背上偏过头,看着儿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霆宇。”她说,“别跟来。照顾好你姐姐和哥哥。”

霆宇抓着她的袖子不放,眼泪往下掉。雨儿看了他一会儿,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收回袖中。
“墨羽,走。”

墨羽背着她,穿过南天门,走进了下界的云海里。霆宇站在南天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云海中,哭得站不住。

混沌殿里,炙阳坐在正殿的案前,手里攥着那只粗陶杯子。他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红日进来点灯。红日站在案边,低声问:“神尊,要不要去追……”
炙阳摇了摇头。

“她不会回来了。”他说。
红日没再问,退了出去。正殿里只剩炙阳一个人,和案上那两只杯子。他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好,一只裂纹密布,一只新得发亮。然后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再没动。
后山那片结界里,几百只食人虫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小蛛趴在树杈上,八只眼睛朝着南天门的方向,一动不动。廊下的鹦鹉站在笼子里,歪着头看了看偏殿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雨儿上神回来了。”
喊完之后,它缩回翅膀里,不叫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