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群食人虫子虽然凶名在外,可终究只是下界凶物,碰上真神,便半点威风都使不出来了。
头一回是炙阳去后山找雨儿。
那日雨儿喂完果子,正蹲在地上跟小蛛说话,炙阳从混沌殿过来,站在林子边上喊她。他刚踏进结界一步,原本趴在树上打盹的几百只食人蛛齐刷刷睁开八只眼,转头朝他看去。可看清来人是谁之后,那些蜘蛛愣了一瞬,随即像潮水一样从树上涌下来,纷纷往后退,退到林子深处,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小蛛更绝,直接翻了个肚皮朝天,八条腿蜷着,装死。
雨儿回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果子渣,走到炙阳面前:“你看你,把人家吓的。”


炙阳低头看了看那只装死的食人蛛,又看了看林子里缩成一团的几百只,面色淡淡的:“本尊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它们就怕成这样。”雨儿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林子外面带,“行了行了,你别进来了,有事外面说。”
炙阳被她拽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食人虫子。它们正从缩着的状态慢慢缓过劲来,小心翼翼地从林子深处探出头,确认炙阳走远了,才慢慢散开。
第二回是白玦。
白玦是去后山找雨儿说簿册的事。他走到结界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林子边上。雨儿抱着雪儿走出来,正要跟他说话,就听见林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回头一看,几百只食人蛛、食人蚁、食人蜂正挤成一团,往林子最深处退。小蚁抱着小蜂的腿,小蜂缩着翅膀,小蛛翻着肚皮装死。
比见了炙阳还夸张。
雨儿无奈地看了白玦一眼:“白玦哥哥,你比炙阳还吓人。”

白玦面色如常,只是淡淡扫了林子一眼。那群食人虫子被他看了一眼,缩得更紧了。小蛛装死装得四条腿都僵了。

“它们认得本尊。”白玦开口。
“它们当然认得你。”雨儿抱着雪儿,叹了口气,“你身上那气息,它们闻着就怕。”

白玦没再说什么,把簿册的事交代清楚便走了。他走后,那群食人虫子过了好半天才从林子里爬出来,一只只蔫头耷脑的,连果子都不吃了。
第三回是天启。
天启是去混沌殿找炙阳议事,路过混沌殿后山,心血来潮想看看那些食人虫子到底什么样。他大步流星地走进结界,刚走到林子中间,几百只食人虫子忽然齐刷刷抬起头,八只眼睛盯着他。
天启脚步一顿。
那群虫子看了他两息,忽然像是确认了什么,纷纷往后退了两步。可退了两步之后,它们又停住了。小蛛从树上爬下来,小蚁从地里钻出来,小蜂从花丛里飞出来,三只领头的凑在一处,仰着头看着天启,八只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在打量他。
天启被它们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那群虫子也跟着往前挪了一步。

“雨儿!”天启扯着嗓子喊,“你这些虫子怎么回事!”
雨儿抱着雪儿从混沌殿跑出来,看见天启被几百只食人虫子围着,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天启哥哥,它们好像不怕你。”


“废话!”天启又退了一步,那群虫子又往前挪了一步,“它们想干什么?”
雨儿走近了些,蹲下身,摸了摸小蛛的背。小蛛在她手下蹭了蹭,又转头看向天启,八只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雨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天启哥哥,”她站起来,忍着笑,“它们大概觉得你……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至于被吃。”


天启的脸黑了:“什么叫不是好人但也不至于被吃?”

“就是字面意思。”雨儿理直气壮,“它们闻得出来谁做过坏事。你没做过大坏事,可你肯定也没少戏弄旁人。它们拿不准该不该吃你。”

天启:“……”
那群食人虫子又看了天启一会儿,终于散开了。小蛛爬回树上,小蚁钻回地里,小蜂飞回花丛里,像是方才的打量只是一场试探。天启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说出话。

月弥后来听说了这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抱着穆安,坐在太初殿的廊下,对天启说:“连虫子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天启瞪了她一眼,没接话。
那之后,雨儿发现了一个规律。
炙阳和白玦进后山,那群食人虫子缩成一团,装死的装死,退后的退后,半点不敢冒犯。可天启进后山,它们会围过来,打量他,试探他,像是在琢磨他到底算不算坏人。至于墨羽,那群虫子从来不理他。墨羽站在林子边上,它们连看都不看一眼,像是早就知道这人从头到尾没做过坏事。

雨儿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炙阳。炙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它们怕真神,是因为真神身上有天地法则的气息。它们认得出谁身上有杀伐之气,谁身上有亏心之事。”
雨儿想了想,忽然问:“那它们为什么怕白玦哥哥比怕你还厉害?”

炙阳看了她一眼,没回答。
雨儿自顾自地猜:“是不是白玦哥哥身上的气息更冷?”

炙阳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雪儿。雪儿眉心那点金纹在日光下隐隐发亮,小嘴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后山那片结界里,几百只食人虫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它们怕真神,可它们认雨儿。雨儿不怕它们,它们也不怕雨儿。这大概就是缘分。
神界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稀奇古怪的,倒也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