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白墙灰瓦的小屋静卧其中,檐角干净利落,没有半分颓败的痕迹。屋前一方青石铺就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四条石凳,石面被常年擦拭得泛着温润的光泽,缝隙里钻出几缕细草,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1
来啦^ ^
安迷修坐在石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左手按着宣纸,右手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处,迟迟没有落下。砚台里的墨是他今早刚研的,黑亮如漆,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光,闻起来有松烟的清气,混着四周竹林飘来的竹叶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今日穿的是件浅青色的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扫过眉骨,他也不抬手去拂,只专注地盯着纸面,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雷狮靠在屋柱上,双臂抱胸,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他穿了件黑色的短打,裤脚扎进靴筒里,整个人懒懒散散的,像是随时能睡着,可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安迷修。
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1
痴男!()
从安迷修铺开宣纸、研好墨、提笔悬腕开始,他就这么靠着,没说话,也没动。竹林里的风一阵接一阵,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卷着,飘到石桌上,落在宣纸边缘,安迷修就伸手轻轻拂开,动作很轻,生怕碰皱了纸。
“你写不写?”雷狮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在安静的竹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安迷修的手顿了顿,笔尖轻轻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滴黑色的泪。他抬眼看了雷狮一眼,眉头微蹙:“急什么。”
“不急。”雷狮嗤了一声,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安迷修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石凳是凉的,他毫不在意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目光落在宣纸上,“就是看你悬了半天笔,以为你手断了。”
安迷修没理他的调侃,重新提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刮,吸饱了墨,终于落下。笔锋触到纸面的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很专注,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一行一行的字迹慢慢浮现,笔锋遒劲,却又不失清隽,像他这个人一样,端正里藏着点不肯服输的倔强。
雷狮没再看纸,偏过头去看四周的竹林。这里的竹子长得极密,一根挨着一根,翠绿的竹竿直直地伸向天空,竹叶层层叠叠,把阳光筛得细碎,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银。风一吹,竹叶就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他记得第一次跟安迷修来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不冷不热,风里带着竹香。安迷修说这里安静,适合写字,他就跟着来了,其实他对写字没什么兴趣,他只是喜欢看安迷修写字的样子——认真,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只剩下他和手里的笔、眼前的纸。
“你写的什么?”雷狮忽然问。
安迷修笔尖没停,头也不抬:“与你无关。”
“啧。”雷狮伸手想去拿纸,被安迷修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手背。
“别碰。”安迷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墨还没干。”
雷狮收回手,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没再说话。他看着安迷修写字的样子,看着笔尖在纸上起起落落,看着墨迹慢慢干透,变成深沉的黑色,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其实挺好的——没有追杀,没有任务,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竹林、风声、墨香,还有眼前这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安迷修终于停下了笔。他把笔轻轻放在笔架上,拿起一旁的镇纸压在纸角,然后往后靠了靠,轻轻舒了口气。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被风一吹,有点凉,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目光落在刚写好的字上,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
“写完了?”雷狮问。
“嗯。”安迷修拿起宣纸,轻轻抖了抖,让墨迹更快干透。纸上写的是一首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是他练了很久的字体。
雷狮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写的是什么,他也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是看着那些黑色的字迹,忽然觉得安迷修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是个拿剑的人,手上沾过那么多血,却偏偏喜欢写这些安安静静、温温柔柔的字。
“写的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安迷修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只是把纸折好,放进随身的书袋里,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把笔洗干净,把砚台里的墨倒掉,把宣纸叠好,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仪式。
雷狮没再追问,他知道安迷修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他靠在石凳上,看着安迷修忙碌的样子,看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他浅青色的长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然觉得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风忽然变了方向,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吹过来。安迷修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天,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几朵乌云,正慢慢聚拢,把阳光一点点遮住。
“要下雨了。”安迷修说。
“嗯。”雷狮应了一声,没动。
“不进去躲躲?”安迷修看着他。
“不急。”雷狮往石凳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这点雨,淋不坏。”
安迷修没再劝他,只是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他把笔放进笔筒,把镇纸收好,刚把书袋系好,第一滴雨就落了下来。
雨滴砸在竹叶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细密的雨丝就从天上飘了下来,淅淅沥沥的,打在竹叶上,打在石桌上,打在小屋的瓦片上,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像一首轻柔的曲子。
蝉还在叫,被雨声压着,一声接一声的,不吵,反而衬得竹林更安静了。空气里的竹香被雨气一蒸,变得更浓了,混着泥土的腥气,闻起来格外清新。
安迷修没进屋,就坐在石凳上,看着雨帘外那片晃动的绿。雨丝飘到他脸上,凉凉的,他也没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几滴细小的水珠,像缀了几颗小小的水晶。
雷狮也没动,就坐在他对面,看着雨从檐角滴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石阶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花。他的帽檐被雨打湿了,黑色的发丝贴在额角,他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带着点难得的平静。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雨声、蝉鸣、竹叶的沙沙声,在竹林里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安迷修看着雨中的雷狮,看着他湿漉漉的帽檐,看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他下颌那道浅浅的疤痕,忽然觉得这样的雷狮其实很少见——没有平时的张扬跋扈,没有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普通人一样,看着雨,听着风,什么都不想。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和雷狮还在执行任务,躲在一片树林里等目标出现。那时候的雨比现在大得多,砸在身上生疼,雷狮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自己却淋着雨,还嘴硬说“老子不怕冷”。
那时候他还觉得雷狮这个人真的很讨厌,明明是个粗人,却总爱做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可现在想起来,那些讨厌的感觉好像都慢慢淡了,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像藏在记忆深处的星星,偶尔想起来,还会觉得有点暖。
“在想什么?”雷狮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安迷修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骗人。”雷狮看了他一眼,“你发呆的时候眉头会皱起来,跟刚才写字的时候一样。”
安迷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说话。他确实是在想事情,想那些很久以前的事,想那些和他一起经历过的人,想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雨越下越大了,竹叶被打得低垂下来,水珠顺着叶尖滴下来,落在石桌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石桌表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倒映着竹林的影子,被雨滴一打,影子就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啊晃的,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安迷修伸手,接住一滴从竹叶上滴下来的水珠,水珠在他掌心碎开,凉丝丝的。他看着掌心的水迹,忽然轻声说:“雷狮。”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雷狮看了他一眼,没马上回答。他看着雨帘外的竹林,看着那片晃动的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安迷修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知道雷狮说的是实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一直不变的,就像这雨,下着下着就会停;就像这竹林,绿着绿着就会黄;就像他们,走着走着,可能就会分开。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问,忍不住想确认,哪怕知道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雨还在下,蝉还在叫,竹林里的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两个人的衣角轻轻晃动。安迷修看着雷狮,看着他被雨打湿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忽然觉得,就算以后会分开,就算以后再也见不到,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片竹林里,看着同一场雨,听着同一阵蝉鸣。
这就够了。
雷狮忽然转过头,对上安迷修的目光,挑了挑眉:“看我干嘛?”
安迷修移开视线,轻轻咳了一声:“没什么。”
“少来。”雷狮嗤了一声,“你刚才那眼神,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安迷修的脸微微红了红,他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石桌上的水迹,看着那些碎掉的竹林影子,嘴角轻轻弯了弯。
雨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才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了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像一层薄薄的纱。竹林里的空气变得更清新了,竹叶上的水珠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光,像缀了无数颗小小的钻石。
安迷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然后开始收拾东西。雷狮也跟着站起来,帮他把石桌上的东西收好,两个人一起走进小屋。
小屋里面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摆着几本书。安迷修把书袋放在桌子上,雷狮则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竹林。
雨已经停了,竹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的,像在敲着某种节奏。夕阳的余晖透过竹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小小的精灵。
安迷修走到雷狮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竹林。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竹叶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闻着空气里清新的竹香。
过了很久,雷狮忽然说:“明天还来吗?”
安迷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
“那明天我陪你写字。”
“你不是看不懂吗?”
“看不懂就不能看了?”雷狮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我就看你写。”
安迷修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的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窗外的竹林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竹叶上的水珠还在滴落,滴答滴答的,像在诉说着什么。安迷修看着雷狮的侧脸,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哪怕以后会分开,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片竹林里,看着同一场雨后的夕阳,听着同一阵水珠滴落的声音。
这就够了。
夜幕渐渐降临,竹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墨绿。安迷修点上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屋的一角,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雷狮坐在椅子上,看着安迷修在桌前整理今天写的字,看着他把宣纸一张张铺平,用镇纸压好,动作认真而专注。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很柔和,跟平时拿剑时的凌厉完全不同。
“你写的到底是什么?”雷狮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安迷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其中一张纸,递给他:“看看吧。”
雷狮接过纸,凑到油灯前,仔细看着上面的字。他确实看不懂那些诗句的意思,只是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看着笔锋里的力度,忽然觉得这些字好像也有生命一样,在纸上静静地躺着,诉说着什么。
“看不懂。”他实话实说。
安迷修笑了笑:“没关系,我念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轻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淡淡的磁性,在安静的小屋里回荡,像一首轻柔的歌。雷狮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听着他念那些他听不懂的诗句,看着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就算听不懂这些诗的意思,也没关系。只要安迷修愿意念给他听,只要他还坐在这里,听着他念,就够了。
安迷修念完一首,抬起头,看着雷狮:“怎么样?”
雷狮想了想,说:“挺好听的。”
安迷修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照亮了整个小屋。
窗外的竹林在夜色中轻轻晃动,竹叶上的水珠还在滴落,滴答滴答的,像在为他们伴奏。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
安迷修看着雷狮,看着他眼里的光,看着他嘴角的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真好。
哪怕以后会有风雨,哪怕以后会有离别,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同一间小屋里,听着同一阵水珠滴落的声音,看着同一盏油灯的光。
这就够了。
夜深了,竹林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和水珠滴落的声音。安迷修吹灭了油灯,小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雷狮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安迷修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那片朦胧的月光,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他轻轻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安迷修的轮廓,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嘴角轻轻弯了弯。
“晚安。”他轻声说,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窗外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雷狮闭上眼睛,听着安迷修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竹叶声,慢慢睡着了。
小屋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轻柔的摇篮曲。窗外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竹叶上的水珠还在滴落,滴答滴答的,像在诉说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1
文笔拿捏得刚刚好,太对味了!!!!